两把钳子已经把裂口隔离在中间。
出血停了。
圣裘德的专科护士这时刚准备伸手去拿缝线。
但帕特里夏已经把穿好针的5-0 Prolene放进林恩右手。
随后,第一针已经落了下去。
林恩开始缝合。
单纯间断缝合。
每针间距3毫米。
针尖恰好穿透血管全层,多一丝会伤,少一毫缝不住。
收线的力道又刚好护住薄得近乎透明的儿童动脉壁,同时让两侧创缘严密对合。
第二针。
第三针。
……
韦伯放下手里的拉钩。
他很想帮忙。
他的手、他的眼睛、甚至他的大脑都快跟不上林恩了。
他做了十年儿科创伤外科,还在乐邦最先进的手术室里戴着手术放大镜缝过肠系膜上动脉。
可他从没见过任何一双手,能在这种环境、深度和角度下,把血管缝得这么快。
第四针。
第五针。
儿科麻醉医生站在床头,目光却牢牢钉在林恩的右手上。
第六针。
裂口闭合。
从林恩左手松开肺门,到最后一针打完结。
儿科急诊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35秒。
急诊室里一片安静。
林恩松开库利钳,先松远端,再松近端。
血流恢复的一刻,他紧盯着缝合线。
没有渗漏。
6针,每一针都待在该待的位置。
同一时间,林恩察觉右手出现了一丝轻颤。
前臂肌肉深处传来灼痛,很快扩散到整条小臂。
心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顶在胸骨上。
40秒。
足够了。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关闭。
心率逐渐回落,肌肉猛地松下来,指尖对组织的感觉也迅速恢复正常。
灼烧感还缠在前臂的每一束肌纤维上。
林恩暗暗攥了一下右拳。
两秒以后,震颤消失。
没人发觉。
孩子胸腔里的心脏开始有力搏动。
刚才那种随时会熄灭的颤动已经过去。
每一下都扎扎实实。
林恩松开主动脉阻断钳。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改变。
心率128。
血压从58/34升到66/40,又到了74/46。
血氧从82升到86,随后到了91。
孩子的命救回来了。
韦伯站在手术台对面。
手术手套沾满鲜血,右手还握着之前那把拉钩,连拉钩都快被他攥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乐邦做过上百台创伤手术。
刚才站在这张床边,它们毫无用处。
他想过帮忙,只是连插手的空隙都找不到。
他抬起头,看向林恩。
“你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的语气倒像是在请教了,一心向医的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林恩正在检查胸腔内还有没有别的出血点。
确认干净以后,他用温盐水冲洗胸腔,放入引流管,开始逐层关胸。
一个小时后。
孩子被送进楼上刚刚启用的ICU。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
大脑血液灌注没有遭受不可逆的损害。
不出意外,这个孩子能活下来。
全美儿科枪伤急诊开胸的存活率只有4%。肺门血管损伤的死亡率超过70%。
这两个数字落在同一个孩子身上,他原本该死在那张床上。
韦伯在ICU门口站了很久。
一起来的专科护士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
韦伯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
“我之前一个病人……十二岁男孩,枪伤,肺门受损。体外循环已经待命,两个主治一起上,手术室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们做了40分钟,还是失败了……”
他望向ICU里那张小小的病床。
“他刚才就在急诊室里,设备差了一大截,只用了35秒。”
韦伯转身走回急诊区。
林恩正在洗手池前洗手。
韦伯走到他身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
“刚才那段缝合,5-0 Prolene,单纯间断,那么深,角度又差……你的针距怎么能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林恩看了他一眼。
这是韦伯走进大楼以后,第一次真正向他请教。
“多练。”
韦伯甩掉手上的水:
“我练了十年,还是做不到,你才几岁?”
他说这句话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今年收了多少例儿科创伤?”
“今年到现在,53例。”
韦伯怔了一下。
乐邦是全美规模最大的一级儿科创伤中心之一,一年大约接收1200例。
那是整个大孟菲斯都会区的数量。
希望急诊中心只覆盖南布朗克斯的几个街区,这才多久就收了53例。
按人口密度算,这里的儿科创伤浓度甚至高于乐邦。
“我们接到派遣通知的时候……老实说,没人觉得这是份好差事。”
“从圣裘德出来,却被派到一家两个月前才开门的社区急诊中心……”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恩关上水龙头。
“刚才做手术时,你留意护士的配合了吗?”
韦伯回想了一遍。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拉钩,帕特里夏已经把库利钳递进林恩手里。
他还在调整角度,准备协助暴露,林恩已经缝到第三针。
整场手术,帕特里夏是唯一跟得上林恩节奏的人。
“留意了。”
“帕特里夏在大都会干了快30年。内森以前是纽瓦克大学医院的急诊科主任,他值班时的死亡率比同行低22%。”
韦伯有些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