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屏幕停在视频会议的等候界面,一片灰色。
三点整。
等候画面消失。
屏幕亮起。
对面坐着三个人,场景是标准的企业会议室,百泽神州的标识挂在后墙上。
中间的男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着浅蓝衬衫。
他朝镜头微微欠身。
“林医生,下午好。我是百泽神州临床开发部的陈卓远,这个项目由我负责。”
“陈博士,下午好,这是我院的骨科主任。”林恩打完招呼后,介绍了一下身边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接过了话,他的语气和之前向林恩坦承自己不足时完全不同。
再次回归了那个充满气场、完美又自信的大都会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我是希望急诊中心B7-H3 ADC项目的临床开发负责人,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方案设计、预算和团队组建之后会由我统筹。”
陈卓远的目光随即从林恩脸上挪到了她脸上。
旁边两个人也跟着转过来。
大家没想到,这个医院的骨科负责人会是这样一个外貌突出的女性。
“当然,请。”陈卓远说。
“研究者手册我过了一遍。临床前数据和二期结果大体完整,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今天能对清楚。”
她扫了一眼记事本上的第一条。
“二期试验一共入组42名患者,其中12人在第二个给药周期后出现三级以上血小板减少。手册给了恢复时间中位数,没有个体恢复曲线。美国这边要做剂量递增,这部分原始记录我需要拿到。”
陈卓远点头。
“没问题,可以提供。”
“第二个。书面入组标准是ECOG评分0到1,实际入组患者里却有6人的基线评估是ECOG 2。我需要知道执行标准为什么偏离方案。这6个人的疗效数据,有没有单独拆出来分析?”
这一问更加深入。
书面标准和实际入组如果对不上,二期数据的完整性就要打个问号,可信度也得重新计算。
陈卓远脸上没露出什么,只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同事。
那人立刻翻开文件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卓远再转回来时,下意识先看林恩。
林恩仍靠着椅背,没有替任何人解围。
“这个问题需要调取原始数据,我们随后正式回复。”陈卓远说。
维多利亚在第二条旁边打了个勾,笔尖移到第三条。
那个方框还空着。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眼看向屏幕。
“IND由谁持有?百泽神州以申办方身份提交IND,还是希望急诊中心以申办者兼研究者身份独立申报?”
这一句话问的是整项试验最后归谁说了算。
百泽神州持有IND,方案、数据和最终报告都握在药企手里,希望急诊中心只负责执行。
希望急诊中心以申办者兼研究者身份独立申报,方案设计权、数据所有权和发表权就全部留在医院。
IND在谁手里,试验就属于谁。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阵。
陈卓远抬手推了下眼镜。
“关于这一点……”
? 第416章 身在曹营
林恩办公室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朱利安人还没完全进来,声音已经先闯进了办公室。
“旋前方肌底下还藏着一块蝶形骨片。X光上一点影子都没有。我用手摸到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骨赘……”
他侧着身子挤进来,刷手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手术帽还没摘。
左前臂横着一道紫色记号笔线,那是术前给患者标切口用的。
他大概做完手术后顺手在自己胳膊上比画了两下,然后就忘了。
他先是看见林恩和维多利亚坐在屏幕前。
接着,又看见了屏幕里三张陌生的华国面孔。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哦,不……”
他一把扯下手术帽,揉成团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那道紫线,决定先当它不存在。
“抱歉,我迟到了。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这个手术做起来还是挺困难的。”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可提起手术以后,又忍不住多说两句:
“第三块卡在旋前方肌深面,常规入路根本够不着。我最后从尺侧绕进去,才把它撬出来。”
他眼睛亮亮看向林恩。
“回头你一定得看片子,那个角度特别……”
维多利亚伸出手,在桌面下轻轻敲了敲他的椅子扶手。
朱利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先看了一眼维多利亚,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三个还在等他的人,终于想起来这不是术后讨论。
他用最快的速度切换了频道。
“朱利安·卡伯特。我是卡伯特基金旗下项目公司本次的执行合伙人。”
“试验涉及的CRO、受试者保险、药物进口以及运营费用,由我们的项目公司承担。”
毕竟卡伯特家族是百泽和林恩之间的中间人,陈卓远对朱利安还是有所了解的。
“卡伯特先生,欢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维多利亚身上。
“刚才维多利亚医生问到,IND由谁持有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
“百泽的立场不变。我们作为申办方提交IND,药物产权和全球开发权也归百泽。”
这并不意外。
任何一家药企都不会轻易把IND交给别人。
申请握在谁手里,方案怎么改、数据怎么用、最终报告写成什么样,决定权就握在谁手里。
维多利亚把记事本翻回第三条。
“我理解。不过百泽目前在美国没有注册实体,也没有FDA认可的美国代理人。由百泽华国总部直接提交IND,后续的审查沟通会更慢,IND前沟通会也更难排到。”
IND前沟通会,是药企正式提交新药临床试验申请前,和FDA坐下来把问题摊开谈的一次会议。
FDA会在会上直接告诉你,数据包还缺什么,方案哪里要改,哪些安全性问题不解决就别想继续推进。
维多利亚的话直指关键:
“我的建议是,百泽继续保留申办方身份,药物产权也不动。IND由希望急诊中心的研究实体,以美国本地合作方的身份组织提交。FDA的日常沟通,由我们的团队负责对接。方案设计权、数据归属和发表权,仍然由百泽主导。”
“我们出人、出场地、出监管通道。你们出药、出数据、出方案。”
陈卓远左手转着桌上的笔,笔杆一下下擦过指节。
旁边的同事侧过身,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
这个方案,比他们来之前设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此前接触的三家美国癌症中心,没有一家愿意这样谈。
两家直接关了门,第三家开出的条件,直到现在还让陈卓远反胃。
陈卓远说:
“原则上可以接受。具体条款,还要交给我们的法务和BD团队再过一遍。”
维多利亚点头,在第三条旁边的方框里打了个勾。
三个问题,到这里全部结清。
会议转入框架条款阶段。
陈卓远看向林恩,看着这个把权力交给自己下属的年轻院长。
陈卓远当初也是杜克大学的博士,NIH的博士后,之后回国加入百泽临床开发部。
他接触过的华裔医生并不少。
大多数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对华国医疗体系保持礼貌的距离,对华国药企保持更礼貌的距离。
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不会把关系弄僵。
但从头到尾,你都能感觉到他们和华国之间的分界线,似乎比其他美国人还要明显。
在他们的内心认同里,他们先是美国医生,然后才是华裔。
林恩之前在听证会上公开替华国AI说话,百泽内部也讨论过这件事。
有人觉得这是个好信号,至少这个人不排斥华国。
也有人不这么乐观,一个华裔在政治场合替华国站台,动机究竟是什么?
陈卓远属于后者。
他不会因为对方长着一张亚裔面孔,就自动把对方划进自己人那一栏。
陈卓远把话题切到试验设计:
“试验的入排标准,我们打算在国内二期数据的基础上做适配。跨人种PK桥接这一块,林医生怎么看?”
这个问题有两层。
表面上,是技术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