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在摸林恩的底。
维多利亚刚要开口。
林恩先接上了话。
“你们国内二期的PK数据我看过。峰浓度和AUC的个体变异系数都超过百分之三十,样本量四十二人。拿这组数据去跟FDA谈民族敏感性,FDA未必会在这里卡你们。实体瘤ADC的跨种族PK参照数据本来就少,审评员不会在这一个问题上耗太久。”
“但你们自己的CDE会。”
CDE。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这三个字母在美国的学术会议上偶尔会被提起,但几乎没有美国的执业医生能随口说出来,更不会这么了解。
这让在场的百泽三人都有些诧异。
林恩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美国这边的一期剂量递增做完以后,CDE的沟通交流会大概率会要求你们补一组华国人群的PK确认性试验。否则,国内的三期批件很难拿到。”
“换句话说,同一套数据要在两边一起推进。两边的审评周期不同步,双报策略如果不提前理清,很可能会成为后面的卡点。”
屏幕那头没了动静。
NMPA和FDA双报的节奏冲突、CDE对桥接豁免的实际审评尺度、ADC药物在跨种族人群中的民族敏感性争议,这些是华国制药行业与合作医院内部关起门来才会讨论的问题。
三个人都盯着眼前的林恩发呆,怎么回事?这个华裔医生?
是提前做了功课吗?
一个在南布朗克斯开急诊中心的华裔医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陈卓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恩的公开履历。
大都会医院、考利创伤中心、霍普金斯医学院,之后来到南布朗克斯。
整份履历里,找不到任何一段与华国制药行业有关。
“林医生对国内的审评流程很熟悉。”
林恩说:“不只是审评流程,你们在美国的处境,我也知道一些。”
“你们之前找过的那三家癌症中心,条件我大概能猜到。独占数据,拿走发表权,再把申办方的名字从论文里淡化,甚至直接拿掉。对吗?”
陈卓远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华国药企到美国做临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FDA。”
“得小心翼翼地不让合作方先把你们从自己的项目里架空。”
“药是你们的,钱是你们烧的,临床前做了四年,二期又跑了两年。等论文发出来,通讯作者却是美方PI,百泽的名字和赞助商挤在同一栏。”
“更麻烦的是回到国内以后。”林恩继续说道。
“你们拿着美国的数据向CDE递三期申请,审评员开口第一个问题就是:通讯作者为什么不是你们自己的研究者?原始数据的第一接触权为什么在美方?然后,你们的BD和临床团队要花大量时间反复解释,数据是我们的,药也是我们的,美方只是执行了临床部分。”
“解释得越多,越显得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你们。”
屏幕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陈卓远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男同事,第一次开口。
“林医生,这些事情,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现在是真的想知道。
林恩心想,我总不能跟你说我是穿越者,之前还跟好几家国内药企合作过吧,于是先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我知道,你们找过来,不只是想要一个能开展试验的美国临床中心。”
“你们真正想找的是一个合作方。承认药是百泽的,让百泽的研究者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再把数据交回百泽自己手里。”
“这些,我都能给你们。”
陈卓远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他跟无数美国学术机构和医院打过交道。
态度友好的不少。
愿意平等对待华国药企的,少之又少。
从来没有一个美国执业医生,能这样精准地说出华国药企在美国开展临床试验时,每一道不方便摆到桌面上说的伤口。
正因为如此,陈卓远反而更紧张了。
一个把你的底牌看得这么透的人,下一句话通常就是杀招了。
? 第417章 心在汉
他知道百泽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甚至知道CDE会从哪里卡住他们。
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
陈卓远等着他开价。
维多利亚没让这段沉默继续发酵。
林恩的话刚落地,她便翻开记事本,准确地接住了节奏,她的语速比刚才更快:
“既然大的方向已经一致,我把框架条款再走一遍。”
“第一,IND由百泽以申办方身份持有。希望急诊中心的研究实体作为美国本地合作方,负责FDA的日常沟通和临床执行。”
“第二,药物产权、生产工艺及全球开发权归百泽。药物的进口、清关和冷链运输,由卡伯特项目公司委托CRO完成。”
“第三,试验数据由双方共享。原始数据的第一接触权归百泽。发表文章的通讯作者由百泽研究团队担任,希望急诊中心的研究者可以作为共同作者,但不替代百泽的学术署名权。”
“第四,CRO筛选、受试者保险及全部试验运营费用,由卡伯特项目公司承担。百泽不负担美国端的直接试验成本。”
“第五,希望急诊中心作为首个临床中心。未来如果扩展为多中心试验,后续中心的加入,需要百泽和希望双方共同同意。”
五条写完,她把记事本转向摄像头,让对面看清楚。
“哪一条需要修改,直接说。”
陈卓远重新戴上眼镜。
他把五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第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药物产权归百泽。
数据第一接触权归百泽。通讯作者由百泽指定。试验成本由卡伯特承担。
每一条,都在百泽的底线之上。
其中几条,甚至比他们内部讨论过的乐观方案还要好。
他原本以为,经过刚才那番话,林恩已经把百泽的筹码摸得一清二楚。被三家癌症中心拒绝过,在美国找不到更合适的合作方,又急需FDA数据支撑国内三期申报。
仅凭这些,对方就完全可以像前面那家癌症中心一样,开出让百泽咬牙的条件。
但林恩没有。
不但没有,他给出的条款甚至比百泽自己内部拟定的底线方案更宽松。
陈卓远旁边的女同事也看完了,她侧过头,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意思很清楚:这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太多。
陈卓远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整场谈判。
突然明白了这个叫林恩的华裔医生,想做的根本就不是利益最大化的一锤子买卖。
陈卓远开口补充了一个小细节:
“在第三条的基础上。百泽在国内进行注册申报时,可以直接引用希望急诊中心的试验数据,不需要额外授权。”
维多利亚没有犹豫。
“可以,我加上。”
她在第三条下面添了一行。
朱利安从旁边插了一句。
“CRO这边,我们初步筛了美迪佩斯。他们在肿瘤ADC领域的项目管理经验比较扎实,报价也没有超出预算。百泽如果有长期合作或者更偏好的CRO,也可以一起放进来评估。”
陈卓远点点头:“美迪佩斯我们以前接触过。”
他看了看左右两名同事。
两个人都轻轻点头。
“没有问题。”
陈卓远重新看向屏幕。
“林医生,框架没有异议。具体条款,我们的法务会在这周内发给你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
“谢谢。”
林恩友善地笑笑:
“陈博士。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对百泽来说,是一组FDA的临床数据。对我们来说,也不只是一项试验。”
“我希望百泽能成为第一个案例。等这个案例做出来,让其他华国药企看到,到美国做临床,不是只有被合作方吞掉这一条路。这里有一家医院愿意保护你们的署名权和数据权,也有一个合作方,不会把你们当成一次性的冤大头。”
“这才是平等互利的长期合作。”
陈卓远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场谈判究竟在谈什么。
条款为什么这么宽松。
林恩为什么把百泽的每一道暗伤都说得那么清楚,却没有借机抬价。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单。
他要的是下一个百泽、下下一个百泽,以及以后所有想到美国开展临床试验的华国药企,在评估合作方的时候,首选合作伙伴都是希望急诊中心。
“那恭喜我们了,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陈卓远开心地笑了。
“我们愿意。”
视频画面变成了灰色。
会议结束。
朱利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两个谈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台穿刷手服的自动提款机。全程只说了两句话。”
维多利亚合上记事本。
“谁让你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