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好多人。”他轻声说。
他女儿没接话。她扶父亲上楼,把药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关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住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116街这么安静。
深夜。
林恩坐在办公桌后。
程岚转述的那些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患者的女儿说,诊所关了,药房搬了,杂货店也没了,房价在跌,邻居在走。
他花了二十分钟,查了一遍东哈莱姆116街到120街的公开房产记录。
过去几周,十一处商业地产易手或挂牌。住宅价格中位数下跌了百分之十二。
他又翻开门德斯的病历。
程岚在备注里写了那句话:“诊所近期关闭后,患者未进行任何凝血功能监测。”
林恩拉开抽屉,找出布伦南上次交给他的那份文件。
上面列着八个社区的地址和数据。
东哈莱姆就在其中。
他又想起两个月前,57街那间没有招牌的俱乐部里,那个犹太人问过的每一个问题。
卫生评估是什么时候?
沿蒂芙尼街的那些仓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些棕地是市属,还是私人所有?
林恩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今天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手段:
索尔先买下诊所、药房和杂货店所在建筑的债权。
他没有直接买房产,只把债捏在了手里,债权一到手,房东的脖子也就到了他手里。
接着,伊芙琳站到台前,用一个四千二百万美元的慈善项目,给一切套上最体面的包装。
少数群体医疗中心。
这个名字挑不出半点毛病。谁会反对给少数群体建一座医疗中心?
谁站出来反对,谁就是阻碍改革的保守派。媒体会替她说话,社区还会给她鼓掌。
至于在这里的佩雷斯医生,只能抱着那台老电脑离开。
诊所关门,药房搬走,杂货店拉下铁门。
社区的医疗资源被生生掐断。
糖尿病患者停了胰岛素,服用华法林的患者断了监测,HIV患者要多坐四十分钟公交才能取到药。
一个74岁的老人,因为诊所关了,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查血,连续吃了一周感冒药,差点送了命。
社区就这样一天天变差。
社区一差,房价自然会跌。
房价跌下去,索尔就能借壳公司,用最低的价钱把这一带的房产一栋一栋吞进去。
然后呢?
林恩闭上眼睛。
然后,容忍区会在附近启动。毒品交易被集中管理,暴力犯罪下降,过量死亡的数据也会变得好看。
市政府紧接着投入,修路、装灯、翻新废弃设施。
这套手法,和南布朗克斯发生过的一模一样。
治安好转,市政投入跟上,地段的价值也就回来了。
可东哈莱姆不在布朗克斯。
它在曼哈顿。
曼哈顿的地段一旦升值,两三倍都只能算起步。
他们盯上的是十倍。
索尔和伊芙琳早在容忍区试点确定前就开始布局。
他们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东哈莱姆会变成什么样。因为他们亲手制造了这场变化。
先把社区推下去,再踩着它赚钱。
那些失去诊所的老人、断了胰岛素的糖尿病患者,还有拿不到药的HIV感染者……
全是棋盘上可以舍掉的棋子。
林恩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埃琳娜的对话框。
【查一下过去三个月内,东哈莱姆116街到120街之间所有商业建筑的债权变更记录。特别注意是否反复出现同一批壳公司。】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机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麦克尼尔的名字。
“林恩医生。”
麦克尼尔的声音透着疲惫,“跟你通报一声。东哈莱姆的容忍区,市长说下周开始部署。”
“弗莱彻已经开始对接,亨兹角那边也快了。你那边把医疗准备做好就行。”
“知道了。”
林恩挂断电话。
他看着桌上的病历,又看向屏幕上的房产记录。
容忍区要开了。
索尔和伊芙琳等的,就是这一天。
? 第422章 房价节节高
东哈莱姆的容忍区正式启动前,索尔又签了几笔债权转让。
119街到121街之间,两栋公寓楼,一处停车场,一间歇业半年的自助洗衣店。
还是原来的手法。
银行甩不掉的坏账,由他打折收进来,再拆给注册在特拉华和怀俄明的壳公司。受益人从不指向同一个人。
转让全部合规,有律师签字,也进了银行档案。
这一轮下来,索尔在东哈莱姆控制的商业地产债权已经超过二十笔。
伊芙琳那边也没闲着。
惠特莫尔基金会打着“社区复兴基金”的名义,又跟五处住宅楼的房东签下优先购买协议。
房东一旦违约或者出售,基金会有权按合同锁定的价格接盘。
锁定价被他们压得很低。
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房东会主动触发这项条款。
索尔手里的债权,却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正常。
同一时间,亨兹角这边。
林恩对外公布的员工宿舍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快20间公寓户型各异的公寓了,其中包括:单人间月租五百,双人间七百,家庭间也不超一千美元。
但老卡伯特拆借过来的那笔钱,他花出去的远远不止这些
多出来的包括布鲁克纳大道上的三栋工业仓库、紧邻急诊中心东侧的两块空地,以及龙角街尽头的一座废弃加油站……
容忍区尚未启动,亨兹角的地价还没动。
这里的工业仓库按平方英尺算,比曼哈顿便宜得多,林恩的成本更低,虽然这个地方的上限没有伊芙琳他们那边那么高。
摆到台面上,这些东西都能解释成急诊中心的远期配套。
仓库可以改成员工宿舍,空地可以建停车场,加油站拆掉以后可以用作急救车调度点。
没人会为此多问一句。
容忍区启动以后,变化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东哈莱姆和亨兹角先后投入运行。
弗莱彻分局接管了东哈莱姆的执行工作,操作方式沿用南布朗克斯那一套。
北端工业废弃区划出三条街,入口收枪,区外零容忍。
第一周有些混乱。弗莱彻没有麦克尼尔那种独自走进毒贩堆里谈规矩的本事,只能多派巡逻,把秩序硬撑起来。
到了第二周,一切便上了轨道。
数据变得更快。
辖区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枪击案从过去三个月的十七起降到两起。
药物过量急救呼叫减少百分之四十。
住在这里的人最先觉出了街面上的不同。
晚上敢出门遛狗的人多了。118街那家杂货店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
117街的修鞋匠重新开了店,门前摆着一把塑料椅子,白天总有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佩雷斯医生的诊所没有回来。
也没人再提起她。
容忍区刚显出效果,伊芙琳便在96街的社区活动中心开了第二场发布会。
舞台两侧挂着十二面彩虹旗,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展板上的效果图也换了模样。整片街区经过重新渲染,底商挂着各色招牌,人行道铺上彩虹斑马线,路灯柱缠满LED灯带。
标题印得很大。
【东哈莱姆安全港计划,纽约第一个反歧视模范社区】
惠特莫尔基金会,与每一个被忽视的人站在一起。
伊芙琳换了身行头。深蓝色西装,白色高领衫,左翻领上的彩虹胸针还在,右边又多了一枚跨性别旗帜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