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治疗已经没有下一步了。
维多利亚把入组标准发给纽约、新泽西和康涅狄格的十一家儿童肿瘤中心。
她也在ClinicalTrials.gov注册了试验信息。
三天后,第一封转诊邮件到了。
邮件来自纽约大学朗格尼儿童骨肿瘤科。
患者:米格尔·桑托斯,男,十一岁。
诊断:右侧股骨远端骨肉瘤,术后十四个月复发,双肺转移。
既往治疗:高剂量甲氨蝶呤+顺铂+阿霉素方案六个周期。术后辅助化疗后复发。二线伊立替康+替莫唑胺无效。
最后一行写着。
“家属强烈要求参加临床试验。请告知筛选流程。”
维多利亚仔细阅读着邮件。
十一岁、右腿、肺转移、两套化疗方案全部失败。
最后她在回复栏里打下:
“安排下周一筛选,通知家属来希望急诊中心。。”
隔壁冷藏室的压缩机隔着墙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百泽的ADC制剂已经送到了。
十二支安瓿装在干冰包裹的冷链箱里,从魔都的浦东出发,经洛杉矶转运,三十六小时后抵达纽约。
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20°C的冷藏室里。
三十年来,骨肉瘤的治疗方案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
手术,化疗,再手术,再化疗。能用的方案全部用完,后面就空了。
如今,南布朗克斯一家急诊中心的冷藏室里,放着一种可能改变这件事的药。
它跨过太平洋,经受了国会山和FDA的两轮阻拦,终于到了这里。
下周一,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走进这扇门,加入这个或许能改变广大骨肉瘤患者未来的项目中。
用自己那双小小的手推动着现代医学的前进。
? 第430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星期一,上午6点30分。
维多利亚就到了急诊中心。
但是,白班上午7点才开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去骨科,径直走进隔壁那间改作临床试验办公室的房间。
桌上摆着四份文件,知情同意书、筛选核查表、实验室检查申请单和影像检查申请单。
昨晚已经检查过一遍,她现在又从头看了一遍。
隔壁冷藏室的压缩机嗡嗡作响,温度记录仪显示零下21.4℃。
她在记录本上签好字,把本子合上。
上午6点50分,研究协调员推门进来。
“采血管都准备好了,共计八管。”
协调员把一个银色托盘放到桌角。
全血细胞计数,肝功能,肾功能,乳酸脱氢酶,碱性磷酸酶,凝血功能,电解质,甲状腺功能。
这八管血验下来,维多利亚就能看出,这个孩子的身体还撑不撑得住一种全新的药。
“心超几点?”
“上午10点。心内科那边给我们留了位置。”
维多利亚点点头。
心超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关。
那个叫做米格尔的第一个申请人,之前用过六个周期的阿霉素。
这种药杀肿瘤细胞很猛,也会伤害心肌。累积剂量越高,心脏受损的概率越大。
心超一旦显示左室射血分数低于50%,他就过不了入组标准。
维多利亚把知情同意书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列着所有可能出现的副作用。
血小板减少,肝功能异常,周围神经病变,输注反应。
每一项都白纸黑字,也都意味着实打实的痛苦。
她得一条一条念给一个母亲听,再让她签下名字。
作为一名主治医师,这种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上午9点03分。
前台护士打来内线电话。
“维多利亚医生,桑托斯一家到了。”
“请他们上来吧。”
维多利亚站起身,把椅子推正。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先露面的是个男孩。
十一岁,很瘦,头发剃成短短的平头。他一只手拎着透明文件袋,另一只手扶着身后的女人往前走。
“妈妈,在这儿!”他用西班牙语说着,领母亲拐进办公室。
孩子的母亲看起来也就三十五六岁,是拉丁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一眼先找到了维多利亚,随后才顾得上打量这间屋子。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五官和母亲很像,背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是孩子的姨妈。
米格尔先把母亲引到椅子前坐下,再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自己才在旁边坐下。
他的右腿膝盖上方有一道很长的手术疤,从短裤裤脚下露了出来。
作为优秀的骨科主治,维多利亚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保肢手术留下的痕迹,已经用金属假体替换了被肿瘤侵蚀的股骨远端和膝关节。
米格尔走路时右腿有些僵,他却一直在尽力让自己的步态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朗格尼的出院小结、化疗记录、影像报告和病理报告全都按时间排好了,最新的一份放在最上面。
“我叫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是这里的骨科主任。这项临床试验也由我负责。”
母亲点了点头。
“桑托斯太太……”
“叫我米格尔的妈妈就好。”
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比起这个姓,她更在乎自己是谁的母亲。
维多利亚歉意地笑了一下。
“好,米格尔的妈妈。今天我们要做的事不少,我先跟您说说怎么安排。”
维多利亚把一份知情同意书推到母亲面前。
“做任何检查之前,都要先签这份知情同意书。不过您不用现在就决定。哪里不明白,随时可以问我,也可以把它带回去慢慢看。以后想起什么,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们想今天就签。”母亲说。
维多利亚毫不讶异,这种情况很多,毕竟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很多人是不愿意参加药物实验的。
“好,不过该讲的我还是得先讲完。”
母亲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维多利亚翻开第一页。
“米格尔已经用过两套化疗方案,两套都没能控制住病情。现在没有第三套标准治疗方案了。”
母亲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这种话她已经在上家医院听过了,可每听一次,她都得重新承受一遍。
“这项试验用的新药叫抗体偶联药物,简称ADC。”
维多利亚拿笔在白纸上画了个示意图。Y形代表抗体,尾端挂着一个代表化疗药的小圆圈。
“您可以把它想成一颗会找目标的炸弹。抗体会去找肿瘤细胞表面一种叫B7-H3的蛋白,找到以后,再把化疗药直接送到肿瘤细胞上。”
母亲盯着那个图。
维多利亚接着说,“普通化疗进到身体里不认目标,好细胞坏细胞都杀。这种药会先找到肿瘤细胞。”
母亲还在盯着那个图。
米格尔也在看着那张图,但在桌子下面,他悄悄伸过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
姨妈从后面俯下身,也凑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
“那它为什么还没批下来?”
维多利亚说:
“因为这是I期临床试验。这个阶段先要弄清楚两件事。药用在人身上安不安全,什么剂量合适。它可能有效,也可能没用。华国的早期数据看起来不错,可我不能保证它对米格尔也有效。”
告知患者风险,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朗格尼那边的医生也跟我说过了。”
“但除了参加这个试验,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
她翻到第七页。
她尽可能用这个母亲能听懂的话,把每一种副作用解释了一遍。
血小板减少会让人更容易出血、瘀青。
肝功能异常意味着要频繁抽血监测。
周围神经病变可能让手脚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