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还是浅灰的天色,南布朗克斯这边的日出比曼哈顿晚几分钟。
“几点到考利?”
“十点开会,谈今后咱们医院轮训的事儿。下午还有个学术交流,讲完就回来。”
“米格尔今天第一次给药。”维多利亚说。
林恩点了一下头。
“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维多利亚喝了口咖啡:“出不了问题。给药流程我核过三遍,预处理也和百泽确认过。”
“今天希望就交给你们了。”
林恩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卡西端着自己的盘子跟到玄关。
“路上小心,记得吃吐司。”
“嗯,知道啦~”
林恩把门关上了。
卡西回到中岛前坐下,叉起一块炒蛋,偏头看着维多利亚。
“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有。”
“你照照镜子。”
维多利亚把咖啡杯放进水槽。
“001今天第一次给药。我得保证整个流程不出问题。跟我的心情有什么关系?”
卡西朝她挥了挥叉子:“当然了,我们的骨科主任。都是工作,快去吧,你的小病人还等着呢。”
维多利亚拿起挎包出了门。
去急诊中心的路上,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着人行道,对面杂货店的卷帘门开了一半。
老板娘往门口摆水果箱,看见她,点了点头。
刚搬来的时候,她对这条路还不熟。
现在闭着眼都能走到。
上午八点三十分。
维多利亚最后核了一遍冷藏室温度记录和药物配制流程。
B7-H3 ADC注射液,批号0024,从冷链恒温箱取出,在室温下静置三十分钟。
起始剂量0.3 mg/kg,属于Ⅰ期试验的第一个剂量组。
协调员把配好的药液挂上输液架,维多利亚又看了一遍标签,确认受试者编号、药名和浓度。
上午九点整。
米格尔和母亲到了。
姨妈今天没来,母亲仍穿着上次那件深蓝色T恤,马尾低低地扎在脑后。
米格尔走在前面,右腿还是有些僵,步子倒比两周前快了。
“早上好,维多利亚医生。”
“早,米格尔。准备好了吗?”
米格尔点点头,自己走到输液椅前坐下,卷起左边的袖子。
维多利亚先测了他的生命体征。体温36.7℃,心率88,血压102/64,血氧99%。
都在正常范围内。
接着是预处理:苯海拉明25毫克口服,对乙酰氨基酚500毫克口服,地塞米松4毫克静脉推注。首次输注新药可能引起发热、寒战,甚至过敏,这几种药用来降低发生输注反应的风险。
十五分钟后,协调员接上输液管路。
维多利亚说:“每小时50毫升起。前三十分钟没反应,再调快。”
淡黄色药液沿着管路,一点点流入米格尔的静脉。
这是B7-H3 ADC第一次被用到了美国的病人身上。
维多利亚每隔五分钟查看一次生命体征。
米格尔一直很安静,刚才针头扎进手背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平时这么大的孩子别说打针了,就是很多检查都会哭闹。而他就看着护士固定导管,等她贴好胶布。
这样的事,他经历得太多了。
输液管路接好以后,米格尔用空着的手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在看什么?”维多利亚问。
米格尔立刻坐直了,把屏幕转给她看。
“昨晚红牛那场!你看了吗?”
手机里放着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的比赛回放,纽约红牛对亚特兰大联。
“还剩十分钟,十号从右边切进去,直接连过两人!”
他用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下射门,输液管也跟着晃了晃:“左脚,远角!三比二!他们赢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不少。
维多利亚看着他。聊起足球的时候,总算在他身上听出了十一岁孩子该有的兴奋。
“红牛球迷?”
“纽约的队我都支持。不过红牛反击快,看着过瘾。”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声音小了些:“等药管用了,我想去红牛球场看一场。”
母亲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她看一会儿米格尔,又去看输液管。
维多利亚在病程记录上写下“输注开始,受试者生命体征稳定,无即时反应”。
三十分钟过去,没有异常。
她点点头,让协调员把输注速度调到每小时150毫升。
四十五分钟,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体温36.5℃。心率82。血氧100%。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药液输完。
协调员断开输液管路,用生理盐水冲管。
首次给药完成。
全程没有出现输注反应。
维多利亚在记录上签下名字,写好时间。
“今晚在这里住一夜,我们再观察一下。明早复查血常规,没问题就回家。”
母亲点点头,交握的双手终于松了些。
米格尔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左臂。
“这就好了?”
“这就好了。”
“比化疗好多了,我化疗一做完就吐。”
维多利亚安排米格尔住进二楼留观室,嘱咐护士每两小时测一次体温、心率和血压,随后回办公室整理给药记录。
到这时,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下午,维多利亚正在办公室看下一批候选受试者的资料。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维多利亚医生,001发烧了,三十九度八。”护士说得有些急。
维多利亚放下笔。
三十九度八。距离给药结束还不到三小时。
她先考虑输注反应。ADC首次给药后可能出现迟发性发热,通常可以先退热、观察。
“心率、血压、血氧?”
“118,96/58,97%。他说右膝很疼。”
维多利亚站了起来。
右膝。
发热之外,还有一个明确的疼痛部位。
输注反应解释不了集中在右膝的症状。
她拿起听诊器,快步赶到留观室。
推门进去,米格尔半靠在床上,满头是汗。母亲紧握着他的手,脸色发白。
维多利亚先检查右腿。
膝关节已经肿了起来,表面泛红,摸上去发烫。她的手指刚压下去,米格尔就咬紧牙,猛地缩了一下腿。
假体所在的关节红、肿、热、痛,体温接近40℃。
几秒钟,维多利亚就有了判断。
假体周围感染。
症状指向了细菌。ADC已知的血液学毒性、肝损伤、周围神经病变和眼部不良反应,都解释不了给药三小时后单个关节出现的化脓性感染。在维多利亚看来,细菌早就潜伏在假体周围了。
两年化疗下来,米格尔的免疫力已经很弱。
筛选时中性粒细胞只有1.6,刚够入组。假体表面,尤其是金属和骨水泥的交界处,一旦藏着细菌,随时可能发生感染。
她想到,给药过程中的免疫变化或许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原本被勉强压住的感染发作了。
即使今天没用药,这场感染也可能在下周、下个月发生。
“两组血培养,血常规、CRP、降钙素原、乳酸。”她打开床旁超声,把探头放到米格尔右膝上方。
关节腔里有大量积液,液体回声不均,里面混着絮状物。
她首先想到脓液。
“通知麻醉科备台。万古霉素、美罗培南,按体重算剂量,现在给。开两条静脉通路,生理盐水每公斤20毫升,快速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