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赫尔曼已经盘算出一半搜索路线。这个医生交代得比不少火场指挥官还清楚。那些官老爷强多了。
林恩在通道缺口前停下,转身看着他:“消防这方面,你比我更懂。我这边负责医疗,还有人手调度,消防交给你。”
这句话听着有几分诚意。
赫尔曼还没遇到过哪个指挥官肯跟他说这样的话。
刚才那个带头的黑帮中层泰瑞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里面的情况,是谁负责的?”赫尔曼问。
“他。”林恩指了指泰瑞。
赫尔曼仔细看了看泰瑞,放下心来,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面罩,扣到脸上。
“我先进去看看。”
他朝身后的消防员挥手:“弗兰克、彼得森,跟我来。其他人架梯子,检查外墙结构。”
三个人大步穿过通道缺口,身影消失在烟尘里。
第二辆希望创伤中心的急救车打开了后门。
一个中等身材的黑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深蓝色制服上的希望创伤中心标志还很新。他刚落地,就从车里搬出两箱急救物资,递给随后下来的护士,自己又拖下一箱。
是伊莱·沃德,希望创伤中心急诊科的一年级住院医。
也是前急救员,拥有丰富的现场急救经验。
跟他过来的只有三个护士。希望创伤中心还没完成急诊分流,市长答应协调的转院方案也还在走流程。埃文斯已经尽了全力,才抽出这么几个人。
伊莱打开急救箱,取出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塑料分诊标签,分成四摞放在地上。
他径直走到最近的伤员身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桡动脉。
“能站起来吗?”
伤员摇了摇头,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伊莱观察着他的呼吸,按压了一下指甲,查看血色恢复的速度。“来,握一下我的手。”
握力有些虚弱,意识还清醒。
他撕下一张黄色标签,挂在伤员衣领上。三十秒,换下一个。
每个伤员只有三十秒,详细诊断和治疗留到后面,眼下先分清轻重缓急。
还能走的挂绿色,归入轻伤。
走不了,呼吸、脉搏和意识都正常的挂黄色,可以稍等。
呼吸急促、脉搏微弱,或听不懂指令的挂红色,立即处理。
打开气道以后仍然没有呼吸的,挂黑色。
人手和物资有限,得先用在最有可能救回来的人身上。
三分钟,伊莱就在检查站出口旁把分诊安排妥当。
红色区、黄色区、绿色区,各由一名护士照看。
他在纽约消防局的急救系统干了九年,枪伤、刀伤、药物过量、建筑坍塌,什么场面都见过。遇上这种群体伤亡,怎么分诊,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林恩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去找埃文斯。
埃文斯正在给一个呼吸困难的男人用简易呼吸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回医院。”
“什么?”
“你是急诊科当值的主治,做好你的管理职责。创伤中心还没分流完,这边的伤员马上就送过去了。急诊接人、准备手术、安排ICU,都得有人拿主意。你留在这儿,能多救的人有限,回去把这些安排好,送过去的伤员才能了以最高效率开始治疗。”
埃文斯把呼吸器交给旁边的护士,站起来看向通道缺口。担架仍在一副接一副地往外抬。
“伊莱这边能应付得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招聘他这么一个大龄住院医?9年的优秀急救员经验,在一线是很珍贵的。”
伊莱已经处理到第七个伤员了。
埃文斯跑向急救车。车门关上,警笛响起,红蓝色灯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452章 法克!
赫尔曼的人陆陆续续将第一批吸入烟雾的伤员抬出来。
这是火灾中最常见、但极其致命的伤情。
林恩拦下第一副担架。上面的男人满脸灰尘,嘴唇青紫,呼吸浅促,每次吸气都夹着尖锐的喘鸣。气道已经变窄,空气挤过肿胀后剩下的缝隙,发出吹哨似的声响。
他蹲下身,掰开伤员的嘴,检查咽后壁,黏膜充血,已经明显肿胀。
“这个先别上车!”
他交代消防员,又转头喊伊莱:“伊莱,就在这边设处置点!”
他继续检查,同时向赫尔曼留下来帮忙搬运的两个消防员解释。
“热空气和毒气吸进去,气道黏膜就会像烫伤的皮肤一样,接着往下肿。现在看着还能喘,再过半小时到一小时,气管里面会越来越窄。等它彻底堵住,插管都送不进去。”
他站起身。
“吸入烟雾的伤员,都先送到这里。气道处理好了再上车。”
伊莱在林恩的指导下在出口旁五米处铺开防水布,从箱子里逐样取出急救器材。
口咽通气管、简易呼吸器、止血带、颈椎固定器、氯己定消毒棉片,都摆在了布上。
前沿处置点就这样搭了起来。
伊莱接过那个喘鸣的男人,左手托住下颌,右手拆开口咽通气管的包装。
他检查了口腔,舌根没有后坠,喘鸣来自气管上段的狭窄。通气管沿着舌面送进去,刚放到位,喘鸣便明显减轻。
护士递来简易呼吸器。伊莱将面罩扣住伤员的口鼻,挤压气囊。随着胸廓起伏,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
“气道暂时通了,黏膜还会接着肿。到医院马上告诉急诊,准备插管。路上把他上半身抬高三十度,别让他平躺。”
急救员点头,推着担架上了车。
伊莱起身去看下一个伤员。
过了十分钟多一点,赫尔曼从通道里钻了出来。
他的战斗服沾满灰烬和碎屑,左肩凹进去一块。身后两个消防员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的年轻人浑身瘫软,嘴角淌着口水,火都烧到跟前了,也没能把他惊醒。
赫尔曼边走边交代里面的情况:“舞台区的屋顶塌了一半。北边钢结构还撑着,南边全垮了。底下压着人,还能听见敲击声,有人活着。现在搬不出来,得用液压撑杆。”
他把担架交给后面的人,接着说,“嗑药区找到二十几个,大部分都瘫在地上。我留了四个人,正挨个往外抬。东边铁皮棚底下有七八个,两个还醒着,其他的现在不好说。”
一个消防员从北面跑过来:“头儿,一百一十三街那个消防栓用不了。阀门锈死了,出水口的螺纹也全烂了,根本接不上。”
赫尔曼环顾四周。铁皮棚、集装箱,还有临时焊起来的围墙。这种地方,消防栓要是能正常出水,他反倒要觉得稀奇。
“下一个在哪儿?”
“一百零九街。”麦克尼尔说。
赫尔曼朝泵浦车那边喊道,“去一百零九街!把水管全接起来!”
他回头看向林恩:“水管得拉四百多米,送到这边,水压能剩一半就不错了。靠这点水灭不了火,能拦住它继续往外烧,就算我们走运。”
“舞台南侧先别动。没液压设备,硬掰可能再塌一次。先救嗑药区的人,他们自己根本逃不出来。”
他又朝出口旁边看了一眼。
十分钟前进去时,伤员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现在已经分出了红、黄、绿三个分诊区,各有一名护士照看。
伊莱守在处置点,接连给吸入烟雾的伤员处理气道,双手片刻没闲着。分诊、处置,短短十分钟,这里已经全都安排起来了。
这些年指挥过他的人,有的坐在指挥车里,有的站在警戒线外打电话。
像眼前这样,自己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又能在十分钟内把废墟旁的救治安排妥当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放下心,转身朝通道缺口走回去。
接下来,检查站出口的搬运、救治和转运接连忙碌起来,一刻也没有停歇。
赫尔曼的消防员分成三组,轮流进去搜救,由本地黑帮带路。容忍区里的每条通道、每个死角,他们都比旁人熟悉。
哪堵墙是铁皮焊的,哪面墙能翻过去,哪条小路能绕到嗑药区后面,他们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满身刺青的光头扛起担架前端,后面跟着穿战斗服的消防员。帮派成员和警察在同一片场地上合力搬运,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更别说什么逮捕的事了。
伤员被抬出容忍区,先送到处置点,做完初步处理,再上急救车。
后来又赶到两辆急救车,转运能力翻了一倍,仍然赶不上伤员被抬出来的速度。
嗑药区的人也陆续送了出来,有的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转了转眼珠,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烧死在里面。
林恩处理了十几个吸入烟雾的伤员,其中六人的气道已经出现水肿迹象,都在上车前做了临时通气。
看得一边的伊莱暗自咋舌,虽然早就知道自家院长是个实干派,但这个效率也太吓人了。
三个护士分别照看三个区域,手边的急救物资越用越少。
赫尔曼又从通道里出来了。战斗服上的积灰比先前更厚,左肩凹陷处的面料已经磨破。
这次他径直来到林恩面前,边拉开面罩边说:
“南边的通道清出来了,救出四十多个。嗑药区还剩五六个,我的人正往外抬。舞台北边大概还有七八十个,能走的自己出来,走不了的只能靠我们抬出来。”
他接过一个警员递来的水瓶,灌了一口。
“南边塌方底下还有人,敲击声越来越弱了。没液压设备,我救不出他们。”
他看着林恩。“特勤中队到底还要多久?”
林恩答不上来。
特勤中队得由消防局和市政应急办调度,调动得快慢,要看灾情定到哪一级,而定级又要看下面怎么上报。
有些人不想让这里的事情闹大。
伊莱走了过来。
“口咽通气管用完了,止血带剩两条,氯己定也快没了。”
“里面还剩多少人?”林恩问赫尔曼。
赫尔曼估了估。“一百个出头,能走的都出来了,剩下的只能靠我们抬出来,这才是最费功夫的。再算上塌方底下那些……”
突然他们眼前的烟柱被风吹向东面,原先挡在眼前的黑烟稀薄了些。
是风向变了。
仓库那边的火光由橘红转为暗红,看着像在逐渐减弱。喊叫声比起初少了许多,搬运也渐渐有了规律,每隔一阵,就有急救车鸣着笛往返。
赫尔曼仰头喝光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