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猛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容忍区深处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从地底翻滚上来,震得人胸腔嗡嗡作响。
冲击波灌出通道缺口,热浪裹着灰尘扑面而来,把处置点仅剩的几个空箱子掀翻在地。
伊莱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旁边的护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所有人都望向那边。
容忍区中心,一团橘黄色的火球正在升起。
火球翻滚膨胀,边缘拖着浓黑的烟,从集装箱和铁皮棚架之间的缝隙喷涌出来,直冲夜空。
隔着几百米,仍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
赫尔曼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团翻滚的火球。
经验丰富的他已经猜到了源头:气瓶在火里持续受热,瓶壁强度急剧下降。一旦内部压力超过极限,金属便会撕裂,液态丙烷全部气化,体积骤然膨胀几百倍,把周围的一切炸开。
消防员管这个叫BLEVE:沸腾液体膨胀蒸汽爆炸。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第三声。
第四声。
赫尔曼转身就往通道里跑。
“法克!我的人还在里面!”
铁皮棚里,一共有七只气瓶。
第453章 轰!轰!轰!轰!轰!轰!轰!
铁皮棚里,火焰吞没了纸箱和塑料包装膜。
熔化的塑料一滴滴落在地上,冒出浓重的黑烟,刺鼻的气味里混着一股甜腻。七只丙烷气瓶立在火里,靠墙的那只五十磅大瓶已经烧光了白色涂层,裸露的钢面透出暗红。
瓶顶的安全阀被内部压力顶开阀芯,一股细细的白色气柱嘶嘶喷出,刚碰上周围的火焰,就烧成了一道近两米长的火舌。
火舌直舔向旁边的气瓶。
钢瓶上半部没有液体吸热,温度比下半部升得更快。金属从暗红烧成樱桃红,瓶壁逐渐鼓胀,幅度小得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钢材却已经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
终于,钢壁撕裂了。
最薄的地方猛然炸开,压力瞬间释放,瓶内的液态丙烷一股脑涌了出来,在空气中迅速气化,体积膨胀了两百七十倍。
丙烷气体混入空气,撞上了明火。
一团橘黄色的火球从铁皮棚里炸了出来,掀飞波纹铁皮屋顶,翻滚着升向夜空。
火球的辐射热向四周扩散,三十米内的一切都被超过一千度的热浪笼罩。铁皮棚剩下的墙壁向外翻折,碎片打着旋飞了出去,最远的一块扎进了六十米外的集装箱壁。
喷射火焰和碎片同时扑向剩余的气瓶。
第五只。
第六只。
这次爆炸朝着容忍区内部冲了过去。火球滚过舞台区北侧残存的铁皮棚架,把消防员刚刚清出来的通道重新封死。
第七只气瓶暂时没有爆炸。安全阀还在泄压,两米高的火焰从瓶顶喷出,像一支巨大的焊枪,把周围的铁皮烧出了好几个窟窿。
谁都知道,它迟早也会炸。
……
三条街以外,莱诺克斯大道。
消防梯上的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
红酒洒了。
端酒的手一哆嗦,杯子磕上铁栏杆,又弹了回来。暗红色的酒液溅在进步骄傲旗的彩色条纹上,顺着布料往下淌。
“什么爆炸了?……”端红酒的男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巨响。这一声比前面几次都近,脚底传来震动,窗玻璃也跟着颤抖。
楼下传来男孩的哭声。
那个刚才还追着灰烬跑的六岁男孩,蹲在人行道上,双手捂着耳朵。
喝啤酒的男人翻过消防梯栏杆,三步并作两步跑下铁梯,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
“没事,宝贝,没事。就是远处在……”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动静。
好几户人家的窗户同时亮了起来。有人探头张望,有人走上人行道。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台阶上,攥着电话,对着听筒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我住一百二十街!这边有爆炸,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再远一些,第五大道那边,警笛一阵接着一阵。
车子却全在往东南方向赶。
一辆也没有往这些居民楼这边开。
没人过来查看这些住户,也没人告诉他们要不要撤离。三条街外,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股烟柱,谁也不知道下一声会不会更近。
端红酒的男人从消防梯上下来,接过孩子,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别看那边。”
男孩攥着他的衣领,小声问,“爸爸,那些灰还会飘过来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的提问。
路灯照着人行道,刚才那些轻飘飘的灰色薄片已经不见了。
现在落下来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碎片,边缘还带着火星。
碎片落在停放的车顶上,发出“嗞”的一声。
……
容忍区北侧检查站。
赫尔曼被人拽了回来。
第四声爆炸响起时,他冲进了通道。第五声的冲击波迎面撞来。紧接着,第六声爆炸掀起的热浪裹着碎片灌出缺口,一块拳头大的铁皮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拖到了通道外面。
他甩开两人,脚步却停在了外面。通道里到处是火焰和乱飞的碎片,这时候进去就是送死。
他必须等最后一波爆炸过去。
处置点上最后一箱没拆封的纱布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纱布包散落一地,伊莱弯腰去捡。他当急救员时处理过枪击、建筑坍塌,也出过地铁事故的现场,可连环爆炸,他从来没碰上过。
赫尔曼站在通道缺口前。
战斗服的肩头磨破了,面罩挂在脖子上。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在颧骨上结成一层灰色硬壳。
他盯着通道深处。
爆炸前,他把人分成三组,轮流进去搜救。弗兰克带着两个人留在嗑药区,搬运最后几个瘫在地上的人。另一组刚搜完东边的铁皮棚,正往舞台北侧走。
第四声爆炸以后,无线电就断了。
频道里只有静电杂音。
他接连按下三次呼叫键,一次次喊人。
“弗兰克,报告位置。”
静电杂音。
“彼得森,收到就回话。”
静电杂音。
“云梯51,全体人员,报告你们的情况。”
还是没人回答。
赫尔曼低头看了眼左手手背上的旧疤。十四年前,他在南布朗克斯救一个孕妇,塌下来的门框砸中了他。
当时妻子怀着老三,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妻子什么也没说,把他的战斗服洗干净,叠好,放回储物柜。
家里五个孩子,房贷才还了一半,酒吧的流水刚够付债务利息。
他转身朝林恩走去。
林恩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肋骨骨折的伤员固定胸壁。
“我还有七个队员在里面。”
林恩抬起头。
急诊室里,孩子被送进手术室以后,家属就这么站在走廊上,不知道下一刻等来的是个什么消息。
家属的表情和赫尔曼此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但他此时已经有了打算,家属只能守在外面等,他要进去找人。
“安全阀还在往外排气,火焰差不多有两米高。照这么烧下去,一旦来不及泄压,随时会再发生一次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有人劝他。
“我知道。”赫尔曼重复了一遍。
但那七个兄弟,都是他带出来的。有一个跟了他十几年,刚入行时连水带怎么拖、面罩怎么检查,都得他手把手教。他怎么可能把他们扔在这里。
他扫了眼通道。第六次爆炸又堵住了半条刚清出来的路,铁皮和碎木料堆在中间,有几处还冒着烟。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画着路线:
“从北面进,绕过仓库西侧那片废墟,再走东边铁皮棚那条路。彼得森刚从那边过来,说还能走。”
“到嗑药区大概一百二十米。弗兰克最后报的位置,就在那附近。”
云梯51一共十五个人,七个进了火场搜救,三个出来帮忙搬人,另外五个在外面架梯子、接水管,查看建筑结构。
外面的工作也得有人做,他没法把人全带走。
他叫住一个刚从通道里出来的消防员:“我带三个人进去。去找戴维斯和罗宾逊,还有那个扛水带的新手。他叫什么来着?”
“莫拉莱斯。”
“对,莫拉莱斯。给你们三分钟,气瓶要满的,面罩检查两遍。告诉他们,里面还有气瓶没炸。”
消防员转身跑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