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面罩,检查密封圈。
橡胶让高温烤得有些变形,他沿着边缘捋了一圈,总算勉强贴合。他拧开气瓶阀门,听了听气流声,还有大半瓶。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林恩。
赫尔曼算是老江湖了,他觉得自己看人和看火都有些眼力。
这个医生来了以后怎么救人的,他一直看在眼里。创伤性窒息,气囊面罩按了五下,人就救了回来。气道水肿,一瞬间就能把通气管放到位。
他不停地蹲下、起身,忙碌的劲头连来回奔跑的消防员都比不上,操作依旧准确,呼吸仍然稳定。
手套用完一副换一副,动作干脆,毫不拖沓。
旁边的伊莱管他叫“院长”。
干消防这么些年,他在急救现场见过太多医生。有的能帮上忙,有的到了火场就慌了,甚至连担架该放哪儿都弄不明白。
眼前这个人,却把整个现场的分诊、搬运和转运都组织了起来,连泰瑞那帮帮派成员也肯听他安排。
有他守在外面,赫尔曼心里踏实得多。只要把兄弟们抬出来,交给这个医生就行。
林恩开口提醒:“进去以后留神脚下。爆炸的金属碎片能扎穿你们的靴底。那些东西还烫着,扎进去会把伤口烫焦,清创比一般的外伤麻烦得多。”
赫尔曼愣了一下。
这个医生居然没有劝他留下来,反倒给了他很多有用的医疗建议。
高温碎片会把伤口烫焦,赫尔曼记下了。
“知道了,我会留个神的。”
三个消防员跑了过来。
两个老手已经戴好面罩,打开气瓶阀门,各自提着一把霍利根撬棍。
第三个只有二十四五岁,他的面罩带子勒得太紧,皮肤上压出两道红印,背后还有一副折叠担架,膝盖止不住地轻颤。
赫尔曼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把他面罩带子弄松了一点。
“别勒太紧了,这样呼吸会跟不上的,进去三分钟你就得大喘气了。”
年轻消防员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头儿,里面或许还有气瓶没炸。”
“我知道。”
赫尔曼从他背上取下折叠担架,检查卡扣,再重新挂好:“卡扣朝外,过窄路才不会刮住铁皮。教过你的,记得吗?”
年轻人的膝盖渐渐不抖了。赫尔曼摆弄那副担架时动作熟练,跟在自家厨房里摆盘子差不多。
“走!”
四个人扣上面罩,大步穿过通道缺口,消失在烟尘里。
第454章 另一个和死神抢人的职业
通道里的能见度不到三米。
应急灯的光在浓烟里断断续续,脚下铺满了碎砖、铁皮和踩烂的塑料座椅。每迈出一步,靴底都会碾碎什么,咔嚓作响。
赫尔曼走在最前面。
赫尔曼记得东边那条路线。十分钟前,那组人就是从那里过来的,还说路能走。可那时候,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还没发生。
绕过仓库西侧的废墟时,他看见了喷射火焰。
最后一只气瓶依然立在铁皮棚的残骸里。安全阀喷出的丙烷一碰到火就烧了起来,火焰从瓶顶笔直蹿起,撞到低矮的棚架残骸,又折向一旁。
周围炙热难耐,面罩外层的涂膜都烤出了褶皱。
“贴右边的墙走!离那只气瓶远点!”
四个人侧身贴着集装箱外壁,快步通过。
赫尔曼边走边盯着那只气瓶。安全阀还在泄压,内部压力暂时没有继续升高,可瓶壁已经变了颜色,上半截烧成了暗樱桃红,随时可能撑不住。
如果它在他们经过的时候炸了,三十米内没有活路。
他加快脚步,仍然没有跑起来。跑起来太耗空气,瓶里的压缩空气得撑到他们找到人,再把人带出去。
通过喷射火焰区域后,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东边铁皮棚的路确实还能走,地上却多了不少爆炸抛过来的碎片。一块波纹铁皮插在通道中央,边缘切口整齐,像是被冲击波从原处硬生生撕下来的。
赫尔曼侧身挤过去,反光条在铁皮边缘刮出一道白痕。
“弗兰克!”他摘下面罩喊了一声,声音传进烟雾里,散掉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阵声响传了过来。
前方三十米左右,有人在敲击金属。
敲击声很有规律,三下,停顿,再三下,再停顿。
这是消防员被困时的标准信号。
“我听见了!”赫尔曼扣回面罩,朝身后挥了挥手,四个人加快脚步。
嗑药区的入口被坍塌的铁皮墙堵住大半。赫尔曼和身旁的老手各占一边,用霍利根撬棍撬开一道能容人钻过去的口子。
跟在最后的年轻消防员看清里面的情形,脚步变得有些迟疑。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
有些人嗑过药,已经动弹不得,还保持着弗兰克他们进来搜救前的姿势,身上却添了烧伤和碎片划出的伤口。爆炸发生时,他们甚至不知道躲避。
有些是弗兰克那组的消防员。
弗兰克靠着一只倒扣的铁桶,右腿蜷在身下,左手仍握着霍利根撬棍。
战斗服右侧从肩膀到腰间全部烧焦,露出来的银色隔热内衬也已经卷曲发黑。右臂肘关节以下,皮肤红白相间,二到三度烧伤,面积至少占整条手臂的百分之六十。
他在用撬棍敲铁桶。三下,停顿,三下。
一看见赫尔曼,他手里的撬棍便停了下来。
他的嗓子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声音:
“头儿……达蒙在后面,铁架子压着他……我弄不动……”
赫尔曼蹲下,迅速检查他的情况。
呼吸急促,还算规律,人也清醒,右臂烧伤严重,好在没有大出血。
“你的气瓶呢?”
“用光了。爆炸把面罩掀飞了,我呛了不少烟。”
赫尔曼把自己的面罩递给他。“来,先吸几口。”
他站起身,朝后面走了七八米。
弗兰克说的那个消防员躺在坍塌的铁架子底下。那原本是铁皮棚的横梁,被爆炸的冲击波从连接处扯断,带着上面的波纹铁皮一起砸了下来。
铁架子横跨在他的胸腹部,两端还连着弯折的竖梁。
赫尔曼弯腰去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上翻了半截,嘴唇泛着灰紫,胸口已经没有起伏。铁架子的重量全压在胸骨上,压得太久了。
和通道弯道处那些人一模一样,创伤性窒息。
通道里那些人还有人及时搬开重物,还有林恩拿着气囊面罩守在旁边,可他没有。
赫尔曼把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已经摸不到搏动了……
他跪在那里,手指停在脖子上,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站起身来。
“先把弗兰克抬上担架。”
他吩咐身后的两个老手,又转向那个年轻人:“你跟我来,去后面找找。”
后面还有三个消防员。
一个大腿被碎片打中,波纹铁皮锋利的边缘割出一道二十厘米长的伤口,血淌了一地。他正用消防手套按住伤口,手套早已浸透。
另一个吸进了大量浓烟,趴在地上,每次呼吸都带着刺耳的喘鸣,气道还在肿胀。
第三个坐在墙角,抓着一个嗑药后昏迷的年轻女人的胳膊。面罩碎了半边,脸上糊满灰尘和血迹,那只手却始终没松开。
爆炸的时候,他正在往外面抬人,做着他该做的工作。
赫尔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上她,我们一起出去。”
“还有人……里面还有……”消防员指着更深处的黑暗。
赫尔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浓烟翻滚,什么也看不清。地上火星乱跳,铁皮棚的骨架被火烤得吱嘎作响,金属已经开始承受不住。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气瓶压力表。还剩四分之一。
这点空气够进去看一眼,真要再抬个人出来,就不够了。
继续往里走,耗光了气瓶,他也得等着别人来救。
作为一个前线的指挥者,他要保持理智:
“所有人撤出去。能带上的都带上,现在就走。”
他弯腰扛起大腿受伤的消防员。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再加上全套装备,沉沉压在肩头,膝盖险些撑不住。
年轻消防员搀起呛入浓烟的那个人。第三个消防员还能自己走,手里仍抓着昏迷女人的胳膊。
两个老手抬着弗兰克的担架走在前面。
进去的七个人,六个活着回来了。再加上那个昏迷的女人,一共七个。
再次经过喷射火焰附近时,那只气瓶上的火焰突然缩短了一截。
火焰缩短,说明安全阀泄压慢了,瓶内的压力正在重新积聚。
“快走!别停!”
赫尔曼扛着伤员,靴底踩上碎片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刺穿靴底,扎进右脚掌。
他闷哼一声,继续向前。
林恩那句“高温碎片会把伤口烫焦”猛然浮了上来。他能感觉到,扎进脚掌的那块东西还在发烫。
通道缺口越来越近,应急灯的白光从前面透进来,照得浓烟一片乳白。
年轻消防员先出了缺口,他架着的伤员咳得直不起腰。
紧接着,两个老手抬着弗兰克出来了。
第三个消防员带着那个女人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