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最后一个出来。
刚把肩上的人放到地上，他右腿便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靴子里全是血。
林恩在出口旁边，看到赫尔曼，他第一时间走上前去，伸手掀开烧焦的战斗服，查看右臂的伤势。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
第455章 炎魔
【识别到恶魔：克里斯托弗·赫尔曼】
【种族：炎魔】
【以血肉为薪，在烈焰中为他人开路。每一次穿越火海，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克里斯托弗·赫尔曼，“对不起……爸爸又说话不算数了。”）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保守处理，维持生命体征等待转运。（奖励：「院前生命支持·高级」）】
【B：对气道损伤实施紧急外科干预。（奖励：「损伤控制性复苏·高级」）】
【C：同时管理全部危重伤员的分级救治。（奖励：「胸腔闭式引流术·高级」）】
【D：以现有资源完成所有伤员的保命治疗。（奖励：「野战创伤综合急救·高级」）】
他掀开赫尔曼右侧烧焦的战斗服，检查手臂。
右前臂外侧有一道十厘米长的烫伤，皮肤红肿，鼓起了水疱，周围沾满碎屑和灰尘。
已经达到二度烧伤标准，好在面积有限，暂时还不危险。
再往下看，右脚的靴子里渗出了一摊血，靴底扎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
林恩用力把它拔出来，碎片还带着余温，边缘烧成了暗蓝色。伤口不深，扎进去大约一厘米半，刚好卡在跖骨之间。
他用手边最后半瓶氯己定冲洗伤口，拿纱布按住止血。
处理脚掌时，赫尔曼咳嗽了一声。
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接着又连咳了好几下，怎么也止不住。
林恩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他的面罩上。
赫尔曼进去时，面罩还扣得好好的。林恩亲眼看着他带领三个人穿过通道缺口，当时面罩和气瓶都在。
现在，面罩挂在脖子上，气瓶阀门关着，压力表的指针贴在红区底端。
出来的七个人里，弗兰克说过，自己的面罩被爆炸掀飞了。赫尔曼的面罩完好无损，气瓶却空了。
他把面罩摘下来，给了别人。
那片毒品加工区挤满了铁皮棚、集装箱和废弃实验室。
丙烷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塑料熔化释放的氰化氢，还有化学品受热蒸发出的刺激性气体，全混在滚烫的浓烟里。
失去面罩保护，这些东西便直接灌进气道，几乎等于往喉咙里倒了一壶滚水。
最先受损的是上气道黏膜。声门以上，舌根、会厌、杓状软骨周围的组织迅速充血、肿胀。热损伤引起的炎症反应还会进一步加重水肿，人离开了火场，喉咙却仍在继续肿胀。
气道像一根被逐渐捏紧的橡胶管，留给空气的缝隙越来越窄。
林恩掰开赫尔曼的嘴，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进去。
咽后壁黏膜呈深红色，鼓起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水疱，最大的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舌根明显肿胀，挤占了将近一半的口咽空间。
他侧耳听了听赫尔曼的呼吸。
每次吸气，都伴着尖锐的喘鸣，像风挤过门缝。
喉鸣音。气流经过狭窄的声门上方，形成湍流，才会发出这种声音。出现喉鸣，意味着气道的通径已经缩小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照这个速度肿下去，半小时之内，气道就会完全封闭。
人就没救了，根本来不及等到下一波急救车到场。
赫尔曼救了弗兰克一命，自己的喉咙却在炎症反应下逐渐肿胀，连呼吸都快维持不住了。
“伊莱。”
伊莱正蹲在三米外。
“还有肾上腺素吗？”
伊莱翻了翻箱子里剩下的几样东西。“还有一支，一比一千的。”
“给我。气管插管呢，还剩什么型号的？”
“六号，就剩一根。口咽通气管全用完了。”
“六号留好，待会儿可能用得上。弗兰克那边处理完了吗？”
“敷料盖好了，也用弹力绷带加压包扎了，就等上车了。”
“好。呛烟那个交给你，让他侧卧，上半身垫高，盯住气道。跟赫尔曼一起抬出来的那个女人还昏迷着，你再去查一下瞳孔和呼吸。大腿撕裂伤的消防员我来处理。”
伊莱接下这两个伤员，转身去忙了。
前沿处置点能给林恩搭手的总共四个人，伊莱和三名护士。三个分诊区各有一名护士照看轻伤员，重伤员归伊莱。
林恩喊来了最近的护士。
“麻烦过来帮我递一下器械，接下来的手术很重要。”
护士走过来，蹲在他身旁。
他接过那支肾上腺素。
肾上腺素是急救箱里最重要的药物之一。
注射进肌肉后，它能激活血管壁上的α-1受体，使血管强烈收缩。黏膜里的毛细血管收缩了，渗出的液体随之减少，肿胀的组织便能暂时消退一些，让气道重新露出一条缝隙。
可这点缓解维持不了多久。
热损伤仍在破坏组织，炎症介质也在不断释放。
十五到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药效就会撑不住，水肿随之反扑，往往比用药前更加严重。这就是反跳性水肿，肾上腺素也有它的局限。
这一针最多只能替他争取半小时。在这段时间里，要么急救车赶到，把人送进医院，要么林恩做好准备，在现场切开气道。
林恩拔掉针帽，隔着裤腿扎进赫尔曼大腿外侧。零点五毫升，肌肉注射，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钟。
他扶着赫尔曼，让他半坐着靠在一只翻倒的塑料箱上。
“坐起来，先别躺下。上半身抬高一点，声门那儿的充血能减轻些。”
赫尔曼配合着坐了起来。
肾上腺素起效需要三到五分钟。趁这个间隙，林恩转身去处理其他伤员。
大腿被波纹铁皮割伤的消防员坐在地上，用一只消防手套捂着伤口，手套早已被血浸透。林恩蹲下来，拿开手套。
伤口长二十厘米出头，深达肌膜，皮肤和筋膜被锯齿般的铁皮撕开，创缘参差不齐。好在股动脉和大隐静脉都没受伤，出血量虽然大，速度还控制得住。
他取出倒数第二条止血带，绑在大腿上方，拧紧旋钮，又用最后几片氯己定棉片擦拭伤口边缘，再用纱布卷紧紧压住。
“你叫什么？”他一边包扎一边问。
第456章 活着
“戴维斯。”
“戴维斯，记住扎止血带的时间。一到医院就告诉急诊医生，别耽搁。超过两个小时还不松开，下面的肌肉会缺血坏死。”
“明白。”
伊莱把呛烟最严重的消防员扶成了侧卧位，上半身垫着两层折叠的衣物。他的呼吸里仍有哨音，但比赫尔曼轻，气道暂时还能撑住。
昏迷女人的评估也做完了，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慢，都是典型的阿片类药物过量表现。现场的纳洛酮已经用完，只能让她侧卧，保持气道通畅，等送到医院再给药。
两个警员搀着弗兰克到一旁坐下。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裹着敷料和弹力绷带，左手仍紧紧攥着身旁的霍利根撬棍，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不敢相信自己被带出了火场。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赫尔曼。
林恩朝第三个分诊区的护士招了招手。“给希望创伤中心急诊打个电话，问问病人分流得怎么样了，第二批支援什么时候能来。我要具体时间。”
赫尔曼这针肾上腺素最多只能撑半小时，实际可能更短。到时候水肿反扑，气道再次封闭，急救车要是还没来，他就得冒着风险在这里切开赫尔曼的喉咙。
打电话的护士小跑着回来了。
“我们创伤中心已经做好了转出的所有准备，但往合作医院转病人比预计的慢，那几家急诊都说床位紧张，协调了半天，目前大概只转出去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远远不够。
希望创伤中心即便经过了几次扩建，但急诊容量实在有限。现有病人转不出去，就腾不出足够的人手和床位接收今晚的大批伤员，更别说派出第二批支援。
几家合作医院迟迟接不上，是因为根本没人通知它们，今晚会有这么多伤员。
正常情况下，群体伤亡预案一启动，整个区域医疗网络就会同时进入应急状态，各家医院也就知道该准备什么。
可预案至今没有启动。
林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他到场至今，过去了一小时零七分钟。
三米外，赫尔曼背靠着那只塑料箱，呼吸里的喘鸣比注射前减轻了一些。肾上腺素开始起效，黏膜血管收缩，肿胀暂时消退了少许。
可赫尔曼的精神却越来越差。
他的目光逐渐涣散，眼球缓慢地左右转动，像在努力辨认眼前模糊的东西。缺氧和疼痛不断消耗着他，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抬起右手，慢慢摸向战斗服胸口内侧的口袋。
手指笨拙地探进去，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照片。
照片的边角被汗水浸过，又受了高温，洇出了黄渍。
他把照片举到眼前，费力地想要看清。
一家七口。
妻子站在中间，左右各搂着两个孩子，最小的女儿骑在赫尔曼脖子上，咧嘴笑着，露出门牙处的两个豁口。身后是两层小楼的门廊，台阶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
赫尔曼的嘴唇动了几下。
莫拉莱斯走过来，蹲在他身旁。这个年轻消防员刚才还吓得膝盖发抖。
“头儿，医生就在这儿，这个医生超强的，刚才我们都见识到了。你会没事的。”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照片。
水肿的黏膜挤压着声带，声带振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他说出的话含混又微弱，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音节都快听不清了。
“……告诉她……”
他的手指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