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将群体伤亡事件分成三个等级。二十五人以下算一级,二十五到五十人算二级,五十人以上就是三级。眼前的伤亡人数,足足是三级标准的好几倍。
可正式的群体伤亡预案迟迟没有启动。消防增援被压着,急救系统仍按平常的办法调度,周边医院甚至不知道今晚会送去这么多伤员。
他刚到场就知道,这是群体伤亡事件。
第一次给市长打电话时,他就提过,必须启动群体伤亡预案。
市长却问他,有没有办法悄悄处理掉?
挂断那通电话后,他自己联系希望创伤中心,自己找麦克尼尔,在现场一点点凑齐救治的人手。
这些事本该由整个城市的应急体系来做,靠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一家创伤中心能接多少人?急救车来回跑,又能跑几趟?周边医院的急诊室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消防局调度中心的最高级别警报也始终没响起。
容忍区由市长一手建起,没经过市议会,也没走过任何公开程序。只要消息捂得住,下降的犯罪率就是他争取连任的政绩。
可消息传出去呢?纽约市长在东哈莱姆划出一块法外飞地,放任毒品交易和卖淫,六七百人困在里面烧死。闹到这个地步,丢掉职位都不足以收场。
丑闻足以惊动联邦,招来刑事调查和公众听证,把所有参与者都揪出来。容忍区背后的警方部署、土地交易,以及牵连其中的各方利益,每一样都经不起查。
所以,他选择压低灾情等级。
不报三级警报,九辆消防车和五十个消防员就不会出动。
全面响应拖着不启动,特勤中队、液压设备和足够的急救人员也就来不了。他还指望着眼前这些人扑灭大火,救出伤员,再把消息捂住,好保住自己的政治生涯。
赫尔曼只能守着三辆车、十五个人。
手下的消防员压在铁架子底下,身旁的弗兰克烧伤了右臂,两个人拼尽力气,也搬不动那根横梁。火场深处还有人,外面却连进去搜救的消防员都凑不够。
赫尔曼想知道,为什么只来了这么点人。
因为有人拿消防员的命去赌,赌自己能够躲过牢狱之灾,甚至拿到原本不属于他的那些政治资本。
今晚要是没有林恩蹲在废墟外,赫尔曼就会死在这里,死于气道梗阻,而最近的医院急诊室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弗兰克的烧伤得不到规范处理,戴维斯的大腿没人清创止血。
嗑药区抬出来的那些人,吸入性损伤得不到气道管理,半小时后便会接连窒息。通道弯道处那些创伤性窒息的伤员,也没人拿着气囊面罩把命救回来。
一百多个伤员,六十多个经过前沿处置点。至少有一半人,是因为林恩和伊莱他们守在这里,才活着上了急救车。
死亡人数还在上升。
林恩掏出手机,拨通希望创伤中心的急诊值班电话。
“我是林恩。”
“院长,病人已经转出去百分之四十了,大都会医院和林肯医院各接收了一批,等我们腾出些人手,就派下一批支援人手过去。”
“有件更要紧的事。让格洛丽亚接电话。”
对方稍一迟疑,听筒里便传来几秒钟的脚步声,夹着低声交谈。
“院长。”格洛丽亚接过了电话。夜班护士长的声音清晰、沉着。
“格洛丽亚,以我的名义发通知。我以现场医疗指挥官的身份,正式宣布东哈莱姆容忍区火灾为三级群体伤亡事件。”
“立刻启动医院灾难预案,黄色代码。通知所有合作医院,大都会医院、林肯医院、哈莱姆医院、黎巴嫩医院,让他们准备接收大批伤员。暂停所有非紧急手术,全部手术室待命,ICU能腾出来的床位全部腾出来。”
“可院长……市政那边怎么没有下达通知?”
“不用等市政。纽约州公共卫生法第三十条有授权,现场医疗指挥官确认群体伤亡事件后,可以直接启动区域医院应急响应。用不着市长办公室批准,现在就办。”
“收到。”
林恩挂断电话。
伊莱离得最近,听完了整通电话。他擦汗的手停在额头上,抬头望着林恩。
林恩转身蹲下,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面前是个年轻女人,金属碎片贯穿了她的前臂,从尺骨一侧扎进去,从桡骨一侧穿出来。伤道经过高温灼烧,得先冲洗干净,再固定包扎。
手机响了第二遍。
第三遍。
林恩用纱布固定好她的前臂,拉起弹力绷带,缠了两圈。
“下一趟先送她上车。”他交代护士。
忙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接通电话。
“林恩!”
市长在电话那头怒吼,连旁边的伊莱和护士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Fuck!Fuck you!谁允许你这么干的?你他妈怎么敢的?!”
第458章 梦醒时分
市长挂断电话,索尔说,东哈莱姆的地产价格还在持续上涨。
台灯照着他桌上的季度犯罪数据报告。今天下午,他才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备忘,竞选材料可用。
容忍区启动以来,周边社区的治安明显好转。街头抢劫、枪击和入室盗窃接连减少,居民投诉也降了不少,夜里在街头游荡的人比以前少了一大截。毒贩和瘾君子聚进了容忍区,居民区连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治安一好,房价跟着上涨。索尔在东哈莱姆低价买入抵押债权,眼看着犯罪率持续下降,房产估值一路攀升。这笔生意从头到尾没动用过一分钱的政府预算,赚头却相当可观。
索尔赚钱,他赚选票和钱。民众要治安,资本要房价,容忍区恰好把两边都照顾到了。
在美国政坛,谁能做到这些,谁就最有底气。
纽约市长一届四年,干完之后还能往哪里走,就看这四年能拿出多少成绩。
两年后是州长选举,四年后有联邦参议员席位轮换。
谁能让纽约的街头犯罪大幅减少,还能把同一套办法推广到其他城市,谁就有资格去争更高的位置。
到了那个时候,自然有人把他往市政厅外面推。
九十年代的纽约市长鲁迪·朱利安尼就是这么起来的。当时纽约治安糟糕,凶杀案一年两千多起,在地铁里遭抢劫简直是家常便饭。
朱利安尼上台后,推行了一套以“破窗理论”为依据的治安策略,从轻微违法开始严打。随地小便、逃票、街头涂鸦、流浪汉搭帐篷,统统抓起来。
抓轻微违法,也让那些想犯大案的人有所顾忌,靠高压执法把整个城市的秩序重新整顿起来。
犯罪率确实大幅下降。朱利安尼一下子成了全美最出名的市长,共和党也把他推上了竞逐总统候选人提名的位置。
纽约的黑人和拉丁裔社区却恨透了他。警察拦下十个人,八九个是少数族裔,搜完身,什么都没找到,再把人放走。
一年几十万次无效拦截,愤怒和羞辱日积月累,警民关系几乎毁了。相关诉讼堆满法院,十几年过去,这笔政治旧账还没算完。
市长觉得,自己的办法比朱利安尼聪明多了。
嗯,只要那个分局局长不说,这就是自己的办法。
不需要增加警力、扩大拘留,连预算都没多花一美元。只是划出一片地方,把根除不了的东西集中进去,让那些人自己折腾。
外面的街区就这样清静下来。
至于里面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没人进去追究就好。
手机又响了。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他有些意外。
林恩。
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号码上,连布伦南都绕了过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市长看了一眼时间,接起电话。
“林恩?”
电话那头,林恩叙述的效率很高。
仓库起火,发生大规模踩踏,里面有六七百人,大部分还困着。确认有人死亡,烟柱在几条街外都看得见。
林恩把要紧的情况一口气说完,句句都落在实处。
书桌上的犯罪数据报告还翻在扉页,荧光笔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
市长居然下意识脱口问了一句:“能不能悄悄把这件事处理掉?”
林恩说瞒不住。
接着,他向市长要人、要床位。都会医院、林肯医院、哈莱姆医院,全都得准备接收大批伤员。希望创伤中心现有的病人也要分流出去,整个中心腾出来接火场送来的伤员。
市长答应了。
在答应之前,他飞快地盘算过。调动医院,事情未必就会公开。以市长办公室的名义打个招呼,理由总能找,说演习也好,说应急测试也好,先把人手和床位安排好,后面再看。
挂断之前,他又嘱咐了一句,“消息尽量压着,能压住多少算多少。”
林恩挂了他的电话。
三十秒后,NYPD局长打来电话。市长低声骂了一句,接了起来。
NYPD局长说的情况和林恩差不多,细节还要模糊些。东哈莱姆第四十分局辖区报告大型火灾,911接到大量报警电话,FDNY派出的第一批消防车已经出动。
NYPD用的是“第二十三分局辖区”这个说法,整通电话都没提“容忍区”。
在和NYPD的通力合作下,警方系统里根本查不到这个地方。
容忍区三个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公文、会议纪要或调度记录里,所有安排都靠市长、麦克尼尔和林恩口头交代,连市议会都蒙在鼓里。
警方系统里的消息只有管片分局报告大火,911报警量暴增。
市长反倒从这里看出了一点希望。
既然调度系统里从来没出现过“容忍区”,纸面上,今晚就可以是一起普通的仓库火灾加踩踏事故。
至于为什么会有六七百人挤在几栋废弃仓库里,大型地下派对、非法脱衣舞俱乐部、黑市集会,总能有办法说通的,不是嘛?这是他们团队最擅长的事儿了
想到这里,他先给幕僚长打了电话,随后拨通布伦南的号码。
电话几乎一秒就接通了。
“东哈莱姆出事儿了,林恩已经在那边了。”
布伦南的嗓音沙哑,听起来像刚从床上坐起来,话却说得清楚,“林恩找过你了?”
“他直接打了我的私人号码。”
布伦南问,“看来他觉得事情太大,必须直接找你了”
市长和林恩之间的事,一直由布伦南经手。从最初设立第一个容忍区起,双方联络、协调、谈条件,都是他在负责。容忍区怎么运转,林恩遇事会怎么做,他心里都清楚。
市长看得出来,布伦南很佩服林恩。
“到市政厅来。”市长说完,挂了电话。
布伦南赶到时,幕僚长已经在办公室里。
市政厅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这位幕僚长。竞选策略、媒体口径、议会关系、法律风险,全由他把关。纽约市长管这座城市,他管纽约市长。
幕僚长五十出头,脸颊瘦削,常年穿着深灰色西装。半夜接到电话,十五分钟赶到市政厅,进门时依旧衣着齐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