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哈莱姆那间客厅里,茶几上的河粉早就凉透了。
戴眼镜的那个打开X,往下翻到一个钟头前自己转发的帖子。
【那家医院离布朗克斯的容忍区就十个街区,专门做那帮人的生意。枪伤、药物过量,一单接一单往里送,花的全是医保的钱。】
他点了删除,重新发了一条:
【对不起,林恩医生。】
络腮胡盯着电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个医生一直忙着救人,那个老警察忙着拆栅栏、收枪,给救护车让路。市长呢?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事情瞒下来。”
恐龙毯子拱了拱,孩子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管络腮胡叫爹地,管戴眼镜的叫爸爸。家里有两个爸爸,称呼总得分开,美国这样的家庭大多也这么叫。
“爹地,那他们到底谁是好人呀?”
络腮胡说:“林恩医生。那个医生是好人。”
孩子眨眨眼睛。“可你刚才还说,一个人会那么多本事,肯定不正常。”
络腮胡张了张嘴。
孩子又转向戴眼镜的那个:“爸爸你还说,他专门挣坏人的钱。”
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孩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电视。“你们还说,等他们吵完,就知道谁是好人了。可他们还没吵完呀。”
两个爸爸对视了一眼。
戴眼镜的那个清清嗓子。“我们刚才……看错了。”
“那你们现在也可能看错呀?”
络腮胡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先看电视。”
演播室里,主持人转向左边。
“市长先生,录音里是您的声音吗?”
市长把那份一页半的开场声明翻过来,扣在桌上。
“是我的声音。”
林恩的视频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慌忙否定只会引来更多的猜疑。
“那天夜里,一位医生打电话告诉我,一座仓库着火了,里面有六七百人。我当时最担心的,就是现场失控。”
“如果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往那跑。家属、看热闹的、举着手机直播的,还有追着救护车发名片的律师……昨晚一百一十二街上,这些人全都来了,大家在直播里也看到了。所以我才在电话里说,要把消息压下来。。”
“我按当时对火情的判断,把该调动的力量都调了过去。可我低估了这场灾难。”
主持人等他说完,才接过话:“六七百人,市长先生。林恩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市长迎着他的目光。“做市长的,每天夜里都会接到好几通这样的电话。最初报上来的人数,十次有九次,到天亮都会往下降。那天晚上,我只是相信了自己的经验。”
“我的判断错了。”
“责任在我。我向每一位遇难者的家人致歉。”
他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沙哑。
道森在心里给了市长满分。
半夜接到电话,估错灾情,纽约人听了会叹口气,说一句“他也是人”。
承认一个能得到原谅的错误,遮掩另一个无法得到原谅的错误。
不愧是自己的老对手,这招以退为进用得不错。
客厅里,络腮胡叹了口气:“他也是人啊。大半夜接个电话,谁敢保证自己每次都判断得准?”
戴眼镜的那个点点头。“至少他肯认错。”
孩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看爹地又看了看爸爸,最后还是看向了电视上那个帅气的大哥哥。
市长把手搭在面前那只深蓝色文件夹上。
他转向坐在中间的林恩:“今晚纽约人想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所以,我也有个简单的问题想问林恩医生。”
“您问。”
“你在东哈莱姆买过房产吗?公寓、商铺,或者一块地,都算。”
“没有。”
市长点点头,语气和气得像在帮他澄清谣言。“我相信你。我让人查过了,确实没有。”
客厅里,戴眼镜嘿嘿一笑,“看吧,爸爸说的没错吧?林恩医生是好人,市长的这盆脏水泼不过去。”
市长打开文件夹,抽出三张打印件。资料来自网上公开的房产登记系统,谁都能查,右上角印着一家商业地产数据公司的浅灰色水印。
“那亨兹角呢?”
他把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现在知道,亨兹角也有一片这样的区域,被划分出来,成立了一个容忍区。就在那附近,有人买下了一座仓库、一大块空地,还有一座加油站。对外的说法,是要给员工盖宿舍。”
“买下来没多久,这片地的分区就改了。以前属于工业用地,只能开仓库、修卡车;改完就能盖公寓、开商店。在纽约,工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价格翻上几倍很常见。”
“火灾前不到半个月,这些地全卖了。三千六百万美元,现金,五天过户。”
在美国买卖商业地产,查产权、做环境评估、等银行放贷,走完流程花上一两个月很正常。五天就过户,意味着买家能一次掏出全部现金,卖家也急着脱手。
“区域设立之前买进,仓库起火之前卖出。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
“人们叫你英雄,叫你‘不焚者’。林恩医生,我们的英雄就该靠这个发财吗?”
主持人看看林恩,又看看市长,目光再转回来。耳机里,制片人压低了声音。“今晚的标题有了。”
客厅里,络腮胡慢慢站起来。
戴眼镜的那个翻过手机,盯着自己一小时前发的那条【对不起,林恩医生】,拇指移到删除键上。
“三千六百万,真不是个小数目。”络腮胡喃喃自语。
戴眼镜的那个删掉了帖子。
络腮胡回头看向电视。市长的脸定在那里,中间那个年轻人的神情也没有变化,全纽约都在等他开口。
孩子从毯子里探出头。“爹地,林恩医生变成坏人了吗?”
络腮胡把他按回毯子里。“听听他怎么说吧。”
第469章 川子登场
主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两声回响,在演播间内振荡,很像网飞视频开场的声音。
“林恩医生,市长问,我们的英雄就该靠这个发财吗?我想,全纽约都在等你回答。”
林恩看着桌子中间的资料。
“买了。仓库、空地、加油站,都是我叫人买的。”
这几处产业,他全认了下来。
“宿舍也有。离希望几条街的一栋老公寓,八个单间,每月房租五百块。住的是我的护士和住院医,其中两个今晚还在值夜班。”
“另外几块地,是我多买的。我认为亨兹角会变好,后来它真的变好了。地价涨得差不多,我就卖了。三千六百万,市长说的数字没错。”
“我赚了钱。”
主持人的耳机里,制片人说,“他认了。广告必须进,三十秒。”
主持人看向导播举起的手。五根手指,四根,三根。
他加快语速。“林恩医生刚刚承认,他在亨兹角的地产交易中获利三千六百万美元。广告之后,我们继续追问。别走开,这里是《市政厅内幕》。”
客厅里,电视切进广告。
第一条来自一家律师事务所。画面上,昨晚仓库的大火直冲夜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指着镜头:
“您或家人在昨晚的东哈莱姆火灾中受伤了吗?您可能有权获得赔偿。拨打电话,免费咨询,不赢不收费。”
屏幕下方,一串电话号码不停闪烁。
美国的人身伤害律师靠赔偿金抽成,打不赢官司就不收钱。所以哪里出了事,他们的广告往往比救护车跑得还快。
演播室里,红灯熄灭。
道森伸手捂住领口的小话筒。广告时间,直播间的话筒也未必关着。美国栽过这种跟头的政客,能排满一整条街。
他侧过身,几乎贴着嘴唇说话。“还有东西?”
“有。”林恩说。
昨天夜里在电话里,他回答的也是这个字。
道森点点头。“广告回来,我帮你把话引过去。”
左边,市长也捂住了话筒。他喝口水,看着林恩:“你是个聪明人,林恩医生。节目八点就结束,可往后在纽约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恩说,“希望就在布朗克斯,我哪儿也不去。”
市长笑了笑,把水杯放回原处。
主持人低头翻笔记。耳机里,制片人说,“回来先问林恩。他要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新闻就全是他了。”
主持人抬眼看向中间的座位,刚才那样一个问题砸过去,饶是这个厉害年轻人也不好应对了吧?
导播举起手。“十秒倒计时。”
“十。”
“九。”
“八。”
……
“一。”
“欢迎回到《市政厅内幕》。”
主持人转向林恩。“广告之前,你承认自己赚了钱。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亨兹角会变好?”
“有天晚上下班,一个老警察来找我。”
“他当了一辈子警察,告诉我,他的辖区每个月都有人死在街头。有的中了枪,有的药物过量,死在楼道里,死在车里。他抓了一辈子的人,街上的死人却一个没少。他想换个办法,问我出了事,能不能把人送过来。”
“我当时没答应。我是医生,只管治病。”
“后来我看着他做了不少努力。再干一阵子就能领退休金的人,实在犯不着这么折腾。”
“可他真去做了。”
“我就答应了,答应为他提供医疗兜底。他试的那个办法,后来被你们叫作容忍区。”
“容忍区办起来以后,那布朗克斯的枪声少了,叫救护车的少了,送进停尸房的人也少了。警察局在犯罪统计会上念过这些数据,市长办公室也看过。后来,有人想换几个地方再试试,亨兹角就是其中之一。我提前知道了消息,买了地,赚了钱。这件事,我承认。”
“市长今天说,那片区域是麦克尼尔局长一手搞起来的,这话没错。可他办这件事的时候,出了事把人往哪儿送,是我点的头。这里面有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