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了大家安全,把枪声从我们身边带走的人。今天下午,被收了枪。”
主持人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父亲是退休的纽约警察,穿了一辈子制服。“收枪”就意味着职务即将被解除。
林恩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信市长。去听听住在那几条街上的人怎么说。”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一排钟。五只钟分别标着纽约五个区的名字,都指着七点四十四分。
“朴敏雅还有一段视频,七点四十五分上线。再等一分钟。”
耳机里,制片人只冒出两个字。“又来?”
主持人扣上笔帽。“好,我们一起看。”
演播室里的人纷纷转头看钟。秒针走过十二,主持人低头扫了眼平板,抬头说道,“《之前,之后》,七点四十五分发布。照例说明,本台尚未核实内容。请播放。”
客厅里,络腮胡慢慢靠向沙发背。
从广告结束到现在,他和戴眼镜的那个始终听着电视里的对话。
络腮胡说:“他赌对了,赚了钱,街上也安全了。咱们买这套房,背上三十年房贷,不也是赌东哈莱姆会变好吗?”
戴眼镜的那个转过头。
“他这也叫投资吧?人家有本事帮老警察完成了容忍区,然后才有资格赚到这笔钱。”
在美国,看准一个街区的前景,提前买入,等它变好再卖掉,是报纸财经版天天教人的事。教得好的,还能登上杂志封面呢。
孩子仰起脸。“那林恩医生还是好人吗?”
络腮胡说:“是好人啊,一个会赚钱的好人,你也要变成这样的人哦~”
黑色画面上出现一行白字。
【以下画面拍摄于过去数月,每段标注地点与拍摄时间。】
亨兹角是布朗克斯伸进东河的一座半岛,也是全美国最大的食品集散中心。纽约周边两千两百万人吃的蔬菜、肉和鱼,大半从这里批发出去,住在这里的居民却是全纽约最穷的一拨人。
【亨兹角·试点开始前·凌晨两点】
食品市场的铁门外,五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挤在一起往前走,最外边那人手里攥着一截铁管。
“去市场上夜班,我们五个得结伴走。落了单,钱包和命,你总得丢一样。”
【亨兹角·试点开始前·下午五点】
公交站棚子下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她身后,冷藏车接连驶向半岛深处。
“全纽约吃的菜都从我家门口经过,我想买棵生菜,还得坐车去别的区。”
【亨兹角·试点开始后第十周·凌晨两点】
还是那扇铁门。先前拎铁管的男人独自走过来,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跟着哼唱。
“现在?自己走啊。”
【亨兹角·试点开始后第十周·下午五点】
先前那个女人推着购物车,从街角新开的超市出来。车里放着生菜、西红柿,还有一袋橙子。
“这回真开了家超市,连生菜都有。”
【亨兹角·试点开始后第十一周·晚上九点】
人行道上支着一张折叠桌,几个老头围坐着打牌,牌拍得桌面啪啪作响。
“总算能把桌子搬出来了。”
【南布朗克斯·晚上十点】
老公寓的台阶上,一个波多黎各老太太裹着披肩,朝街那头扬了扬下巴。那边一栋楼的窗户亮着一格格灯光,门口的牌子写着“希望”。
“晚上睡不着,我就往那边瞧瞧。那栋楼的灯一直都亮着,那就是我们心里的希望。”
【南布朗克斯·下午四点】
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儿子站在急诊门口,孩子胳膊上裹着亮蓝色的石膏。
“玩滑梯摔下来的。进去人家先问他哪儿疼,等石膏打好了,才来问保险的事。”
【南布朗克斯·上午十一点】
一家街角杂货店的收银台前空出了一块地方,墙上留着一圈螺丝眼。
店主用指甲抠了抠螺丝眼。“这里装过防弹玻璃,整整十五年。上个月我给拆了,我老婆还说我疯了。”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前一个月·晚上十点】
画着波多黎各国旗的墙下,围着一圈烧到半截的蜡烛,几只毛绒熊被雨水泡过,墙上钉着一张年轻人的照片。
一个老头坐在折叠椅里,朝镜头摆手。“天一黑,这条街就归别人了。”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后第六周·傍晚】
两扇相邻的窗户,一扇挂着波多黎各国旗,另一扇挂着彩虹旗。
楼下,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牵着一条腊肠狗散步,空着的手牵在一起。
“我们在切尔西住了二十年,最后让房租给撵出来了。这里我们住得起,出门也敢牵着手。”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后第八周·晚上十一点】
地铁口,一个高个子的跨性别女人拎着高跟鞋,赤脚走上台阶。
“我在皇后区住过六年。在那儿,像我这样的人出门前,都得看看街上站着谁。现在我晚上十一点下地铁,自己就能走回家。”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后第九周·中午】
一家酒吧门口,两个女人踩着梯子挂招牌。街对面,推车卖波多黎各刨冰的大叔抬起头,冲她们竖了竖大拇指。
“这是东哈莱姆第一家女同酒吧。开张那天,对面那位大叔给我们送来一整桶冰。”
【东哈莱姆·火灾发生前九天·早上八点】
一扇敞开的窗户里,白发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肩头站着一只绿鹦鹉。
“楼上新搬来两个爸爸,带着个小不点。每天早上下楼,小家伙都要跟我的鹦鹉说早安。”
鹦鹉在她耳朵边啄了一下。
“换成以前,谁家的孩子,我都不放心让他自己下楼。”
画面暗了下去。
客厅里,孩子一下从毯子里蹦起来,拽住戴眼镜的爸爸的袖子。“楼下的奶奶!还有绿绿!她说的是我!”
络腮胡把孩子捞回怀里,望向窗外。仓库上方的天空,昨天夜里还是一片橘红,今晚只剩黑沉沉的夜色。
演播室里,大屏幕暗下来。
市长任由这段视频播完,避开了里面的话题。在纽约,政客要是跟街坊邻居较劲,下一届就该回家了。
道森身体前倾,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半空中轻点了一下。他身材瘦高,两鬓斑白:
“市长先生刚才用了‘发财’这个词,我觉得值得接着问。今晚咱们就把这件事问清楚。谁在拿这几片区域做生意?做的是什么生意?查到谁,就问谁。”
他侧过脸看向林恩。“你说自己赚了钱。这几个月,你就在那儿,还看见谁在赚钱?”
林恩说,“市长带了三张纸,我也带了几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折成三折的纸,展开后逐张摆在桌上,一共五张。
“东哈莱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大家都看过新闻。房租翻倍,挂牌价上涨,经纪公司打出‘安全港’的招牌。今天有人在网上查那几栋楼的抵押债权,追到第三层公司就查不下去了。我请我们的律师继续往下查。”
“这是东哈莱姆五栋住宅楼的优先购买协议。签了协议,楼要卖,就得先问她买不买。文件登记在市政府的房产系统里,谁都能上网查,前提是知道该查哪五栋楼。”
“五份协议用了五家不同的公司,签字的却是同一个人。”
耳机里,制片人的声音陡然变了。“等等,他要点名?法务!法务在线上吗?”
直播里点名说一个人利用公家的消息发财,念错了,明天电视台就得收律师函。主持人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先翻到页脚,看清登记编号和市政府的文件抬头,才抬眼看向林恩。
“你确认,这是登记在册的公开文件?”
“就在市政府的房产系统里,谁都能查。”
主持人念过法学院。在美国,说真话不犯法,根据真实的公开文件谈论一个公众人物,对方也告不倒你。
他找到签名栏,逐字念了出来。“惠特莫尔家族办公室,管理人,伊芙琳·惠特莫尔。”
伊芙琳·惠特莫尔,纽约知名的女性富豪、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之前,东哈莱姆的性少数活动大半由她出资举办。
林恩说:“看看签字日期吧,比东哈莱姆试点开始,早了一个多月。”
“就在那个月,她宣布投入四千二百万美元,在东哈莱姆建一座性少数医疗中心。同时,她撤掉了给一家社区诊所的捐款。那家诊所房租翻倍,最后关了门,旁边的药房和杂货店也跟着搬走。”
“诊所关门后,一个长期吃华法林的老人因为失去的医疗保护,被送进了我的抢救室。”
“在这段时间里,东哈莱姆的房价暴跌,他们趁机大举购入房产。”
“后来试点开了,街上安全了,‘安全港’的房源也上线了,价格一路飙升。。”
林恩转头看向市长。
“您今晚说,昨晚之前,您不知道这些区域的存在。”
“那东哈莱姆要设试点,伊芙琳议员怎么比您还早知道?”
“还是说,您早就知道?”
市长把目光从五张纸上移开,看向右边。
他回答得不紧不慢。“伊芙琳议员的私人投资,我不了解,市长也没有义务替她作答。她是市议会的多数党领袖,议长或许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手推得漂亮。伊芙琳属于市议会,道森是议长。问题转到他面前,稍有不慎,就得把自己牵连进去。
主持人看向右边。“议长,这下轮到您了。”
道森笑了。
“市长先生,您这球传得漂亮。”
他靠回椅背,一条胳膊搭着扶手,神情自在,像坐在自家后院的烧烤架旁。
“那我就接了。我把话说明白,伊芙琳议员是市议会的人,这件事,市议会来管。”
“纽约市宪章专门有一章规定公职人员的利益冲突。其中一条写得很清楚,公职人员因公务得知的未公开消息,不能拿来给自己谋利,也不能拿来让有利益关系的人赚钱。”
主持人接道,“第二千六百零四条,b款第四项。”
道森朝他扬扬下巴,笑意更深。“念过法学院就是不一样。”
“林恩医生是普通公民,他看好一个街区,投资赚到了钱,那是他的本事。伊芙琳议员担任市议会多数党领袖,她掌握的每条消息,我们都得问问从哪里来。明天一早,这五张纸的复印件就会送到市冲突利益委员会。”
“不过,市长先生。”
道森又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有个问题,市议会替您回答不了。东哈莱姆要设试点,这个消息在昨晚之前从未公开。伊芙琳议员到底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主持人把笔搁在桌上,等着回答。
市长看看道森,又看看桌上的五张纸。
他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