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五只钟都指着七点五十八分。一号机亮着红灯,镜头正对他的脸。
耳机里,制片人提醒。“还有两分钟到整点。”
主持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市长先生,节目还剩两分钟。”
市长伸手合上面前那只深蓝色文件夹。
主持人转向镜头。
“今晚,有些问题得到了回答,有些还悬着。我们会继续追问。这里是《市政厅内幕》,十一点重播。晚安。”
红灯熄灭。
控制室里,制片人摘下耳机,朝剪辑台喊。“十一点的重播版,把最后五分钟放到开头!”
客厅里,片尾字幕向上滚动。
戴眼镜的那个把直播倒回一分钟前,停在五张纸的特写画面上。镜头推得很近,每张纸最上方都印着一栋楼的地址。
第三张上的地址,他签三十年房贷合同时,曾经逐字核对。
就是他们家这栋楼。
冰箱门上还贴着“安全港”的宣传单,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东哈莱姆,从未如此安全。
……
华盛顿,白宫西翼。
椭圆形办公室隔壁的小餐厅里,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林肯、里根等几位共党前总统围坐在长桌旁,这间屋子的主人也在画中,坐在他们中间。
对面墙上的大电视停在纽约一台。
他拿起遥控器,倒回坐在中间的年轻人开口的地方。
“那时候我知道亨兹角会变好。我赌它会变好,后来它真的变好了。地价涨得差不多,我就卖了。”
“我赚了钱。”
他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
他伸手按了按桌边的铃。一个勤务兵端着银托盘进来,放下一瓶健怡可乐和一只装着冰块的玻璃杯。
他盯着屏幕,问站在门边的幕僚。“这个亚裔医生叫什么?”
“总统先生,他叫林恩。是南布朗克斯希望创伤中心的院长。”
画面停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裂口。
这位总统在纽约做了一辈子地产买卖,这笔交易,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做得很不错。
这个叫做容忍区的生意,他觉得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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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市长你怎么看
直播间的红灯刚刚熄灭,市长就抬手摘下了领口的小话筒。
道森弯腰拿起椅子腿边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子中央。
“市长先生,问题还没回答呢,这就要走了?”
市长捏着话筒夹子,笑了笑:“议长先生,你安排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那问题总得有人回答吧。”
道森一圈圈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抬头朝控制室的玻璃窗扬了扬下巴。
“我这儿还有几份材料。能再给我几分钟吗?”
控制室里,制片人盯着监视器旁的副屏。朴敏雅那两段视频挂在YouTube上,播放量蹿得飞快,早把纽约一台今晚的直播甩到了后面。
今晚的独家,就这么让一个自由记者的频道抢走了。
眼下,又一份独家送到了她面前。
她抓起内线电话。“法务还在吗?”
“在。”
“议长手里又拿了些材料。都是公开记录,我们能播吗?”
“公开记录,涉及现任市长,可以播。”
她挂断电话,朝导播挥了挥手。“八点档往后挪,接着播现场。”
导播回头问,“挪多久?”
“什么蠢问题,当然是等他们说完为止。”
一号机的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市长看着那盏灯,把刚摘下的话筒别回领口。当着直播镜头起身离席,明天报纸头版上就该登他的背影了。
东哈莱姆的客厅里,戴眼镜的那个还盯着暂停的电视画面,自家的门牌号放得清清楚楚。
搁在膝盖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纽约一台发来了推送。
【突发|《市政厅内幕》延长直播,议长出示新文件】
络腮胡抢过遥控器,切回了直播。
演播室里,主持人重新拔下刚扣好的笔帽。
“各位观众,《市政厅内幕》临时延长直播。道森议长还有一些文件要向大家展示,我们继续。”
道森抽出第一沓纸,页脚印着纽约市竞选财务委员会的网址。
在纽约竞选市里的公职,候选人收到的每笔捐款都得向这个委员会申报。谁捐的,捐了多少,哪天捐的,记录全都会挂在网上,任何人都能查到。
“刚才林恩医生问,东哈莱姆要设试点,伊芙琳议员怎么比市长还早知道?市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回答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看几年前的事。”
他把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市长第一次出来竞选的时候,民调落后了一大截,报纸上都说,他连民主党初选都过不了。”
纽约是民主党的地盘,赢下党内初选,基本就等于拿到了市长办公室的钥匙。
“当时,第一个在上东区自己家里替他办筹款晚宴的,就是伊芙琳·惠特莫尔。这件事登过报,照片里,两个人举着酒杯碰杯。从那以后,每一轮选举,捐款名单上都有惠特莫尔家族办公室的名字。”
他翻到第二张。
“再看看这位,索尔。东哈莱姆那几栋楼的抵押债权,就是他在收购。林恩医生刚才说,网上有人顺着那几家公司往下查,查到第三层就查不下去了。我的办公室又往下查了两层,最后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
“市长上任那年,索尔第一次出现在捐款名单上,此后年年都有。他本人,他公司的合伙人,还有最右边这一栏,大家看。”
道森的手指沿着表格移到最右边。
“中间人。”
纽约的竞选记录专门设了这一栏。谁帮候选人拉来了别人的捐款,就记在谁的名下。
“这些年,伊芙琳和索尔自己捐的钱,加上他们替市长拉来的钱,记录都是公开的。我们一笔笔加起来看一下……。”
道森熟练地看向一号机,表情也恰到好处。
“共计四十六万美元。”
客厅里,络腮胡吹了声口哨。
演播室里,主持人拿笔帽敲了敲桌面。
“议长,我得替观众确认一下。这四十六万分散在这么多年里,有好几百笔,每一笔都没超过限额,也都按规定申报了。也就是说,这些捐款全都合法?”
“没错。”
道森点了点头,脸上仍带着和气的笑容。
“每一笔都合法。我们不妨换个角度看看这四十六万。”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朝半空轻轻点了点。
“几个月前,伊芙琳议员宣布要在东哈莱姆建一座医疗中心,张口就是四千二百万。四十六万,连那笔钱的零头都算不上。”
“这点钱当然买不下一个纽约市长。不过,饭桌上可以给你留个座位,电话打过去有人接,你有事情想谈,市长愿意多听几句。”
“这点钱当块敲门砖,就足够了。”
“我想问的是,敲开这扇门以后,他们做了什么?”
他收拢两张纸,放到一旁,身体往前倾了倾。
“有些事,外人未必知道,我这个议长却很清楚。市议会的每份提案都得经过我的办公桌。这些年,市长送来那些涉及住房开发的提案,放宽老街区改造也好,给私人资本开绿灯也好,第一个来我办公室替他争取选票的,总是伊芙琳议员。”
“这方面,他们两个向来意见一致。那我们换个更常见的说法:‘政见相同’。”
“两个政见相同的老朋友,吃顿饭,互相捧个场,倒也算正常。”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
“不过,朋友之间有些往来,在竞选委员会的捐款名单上可找不到。”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长串起降记录。每一行都有日期、两座机场,以及同一个飞机注册号。
美国的私人飞机在飞行途中,会持续向外发送位置信号。有几家网站专门收集这些信号,输入注册号,就能查到这架飞机哪天从哪里起飞,又在哪里降落。
“这架飞机登记在特拉华州的一家公司名下。”
在特拉华州注册公司,可以不公开背后的老板是谁,美国的空壳公司尤其喜欢在那里注册。
“我们查了公司的授权签字人,是惠特莫尔家族办公室的财务总监。”
“过去几年,有好几个周末,这架飞机从拉瓜迪亚机场起飞,目的地都是长岛东头的汉普顿斯。”
汉普顿斯是纽约富豪们夏天常去的海滨度假地,沙滩旁的豪宅一栋比一栋气派。
道森翻到下一张,上面是几张从社交网站打印下来的照片。泳池边的长桌上摆满龙虾和香槟,市长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端着酒杯站在伊芙琳身边。
“每张照片发布的日期,都能跟飞机的起降记录对上。”
“这几个周末,市长办公室公布的日程表上,填的也都是同一项,私人时间。”
纽约市长每天的行程,都要由办公室事先向外界公布。
“按规定,市长每年都得向冲突利益委员会申报。谁送过礼,谁请他出去玩过,都得写清楚。这几年的申报表,我全调出来了。”
他摊开申报表,手指按住其中一栏。
“大家看看,旅行和招待,填的是‘无’。”
“坐一趟私人飞机值多少钱,我说不准。但有一点我知道,按规定,这些事情都应该申报。”
主持人拿起那些照片,逐张翻看,翻到最后一张时,又凑近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
道森翻开最后一沓材料。
“我们再来看看上一次市长选举。”
“在美国,候选人自己能收多少捐款,是有上限的。外围支持他的组织,只要不跟候选人本人商量怎么花钱,想花多少都行。这种组织,叫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上次选举,就有这么一个委员会,替市长在全纽约投广告。地铁站、公交车站、电视上,到处都能看到市长的笑脸。而它花的钱,大半来自一家非营利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