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联邦税法，这类组织可以不公开捐款人的身份。”
这种查不到来路的政治献金，大家一般叫做：暗金。
“所以，这笔钱究竟有多少，是谁出的，我查不到。”
道森把一张打印件推到主持人面前，那是这家非营利组织在州里的登记页面。
“我能查到的，是它登记的办公地址。曼哈顿中城，楼名、楼层、房间号，都在这里。”
他又推过去一张纸。
“索尔名下有一家地产公司，也在这里办公。同一栋楼，同一层，连门牌号都一样。”
主持人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来回核对了两遍地址。
道森将所有材料在桌上一字排开。
“多年的老朋友，明面上的四十六万，几趟说不清价钱的私人飞机，还有一笔查不到具体数目的广告费。”
“再看看今年开春发生了什么。”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请柬复印件，放到最上面。
“市长在中城办过一场筹款晚宴。这是当天的请柬，主办人那一栏有两个名字。”
“伊芙琳、索尔。”
“晚宴过后没多久，东哈莱姆的试点就开始筹备了。索尔收购那几栋楼的抵押债权，伊芙琳签下五栋楼的优先购买协议。等试点开张，他们想要的房产，就全握在自己手里了。”
“林恩医生刚才问过，伊芙琳议员究竟从谁那里提前听到了消息？”
道森把请柬推向桌子中央。
“相信看到这些资料后，大家在心里自有决断。”
主持人转向左边：“市长先生，您怎么说？”
第471章 来白宫看看
市长拿起那张请柬复印件看了看，放回桌上，又把它摆正。
“看来议长今晚准备得很充分啊。”
“关于竞选捐款的事，主持人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是合法的。伊芙琳议员是我多年的朋友，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从来没隐瞒过。她参加我的筹款晚宴，我也参加过她的，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那几个周末，我去朋友家做客，坐了朋友的飞机。如果申报表有漏填的地方，我会让律师核对，该补报的就补报。”
“至于那个外围组织，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摆在那里，它不能跟我的竞选团队有任何沟通。钱从哪儿来，我不知道，也无权过问。相信，我们的议长大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把请柬推回桌子中央，看向坐在中间的年轻人。
“议长今晚摆了满桌的材料，每一张都靠猜测往下讲。可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只有一个人亲口承认，自己参与过那片区域的事。”
“一个医生，给毒品市场提供医疗保障。大家也该好好想一想，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林恩把面前的水杯挪到一旁。
“我承认，送到希望门口的伤员病患，每一个我们创伤中心都努力救治了。”
“市长先生，那天夜里，您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悄悄处理掉。刚才您说，是怕现场失控。”
“这个解释，有些说服力。”
他看着市长。
“那现在想再问一句，现在您是不是又是在替谁把这件事悄悄处理掉？”
市长伸手拿起水杯。
杯里没有水，他握着空杯子，停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控制室里，制片人一把按住导播的肩膀。“别切镜头！给市长一个大近景！”
一号机缓缓推近，市长的脸占满了画面。
市长抬头看向镜头。
“这些问题，调查都会给出答案。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市政厅召开记者会，欢迎各位到场。”
主持人看着他，扣好了笔帽。
“今晚的《市政厅内幕》就到这里。各位晚安。”
红灯再度熄灭。
东哈莱姆的客厅里，电视传出下一档节目的片头音乐。
恐龙毯子下面伸出一只小手，拉了拉络腮胡的袖子。
“爹地，这次他们吵完了吗？”
络腮胡低头看他：“应该……吵完了吧？”他也有些不确定。
“那到底谁是坏人呀？”
两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一些咬牙切齿，最后一起说了出来：
“市长。”
孩子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次是真的吗？”
戴眼镜的那个拿起遥控器，把直播往回倒。
“上回，我们听的是电视上那些人说的话。”
他指着屏幕上的地址。
“这回你看看，这上面写着咱们家的门牌号。”
孩子爬出毯子，凑到电视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了出来。念完，他回过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真是我们家！”
络腮胡走到冰箱前，揭下冰箱门上那张“安全港”的宣传单。
【东哈莱姆，从未如此安全！】
“签合同那天多掏的那些钱，进了谁的口袋，这下算是清楚了！”
他揉皱宣传单，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孩子爬回来，钻进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林恩医生呢？现在确定了吗？”
戴眼镜的那个笑了：“他是好人。”
络腮胡补充了一句：“还是个会赚钱的好人。”
孩子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当一个会赚钱的好人！”
……
这一夜，纽约很多人的手机亮到了后半夜。
有人把林恩最后那句问话从直播里剪出来，接上市长握着空杯子的画面，在X上转发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纽约的报摊上，两份小报的头版并排摆着。它们价格便宜，标题一个比一个尖刻。纽约人早晨经过地铁口和咖啡店，最先看到的往往就是这两份报纸。
《纽约邮报》拿市长握着空水杯的照片铺满了头版，上面带着一句大大的问句：“到底是在替谁掩盖？”
《每日新闻》用的是道森拿出的请柬，标题写着“一块价值四十六万美元的敲门砖”。
上午十点，市政厅蓝厅。
屋子的墙壁刷成淡蓝色，历任纽约市长都在这里召开记者会。折叠椅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一排扛摄像机的人。
市长站在讲台后，警察局长和卫生局局长分列左右。他换了条深红色领带，头发如往日般整洁，但有一撮发丝倔强地翘起。
“昨晚的节目，相信很多人都看了。有人拿出一大堆材料，也有人提出了很多问题。今天，我只想谈一件事。八十三条人命，谁来负责？”
“第一，我已经签署行政命令，由市调查局牵头，联合警察局和卫生局成立专案组，彻查那三片区域从设立到运营的全过程。所有参与者都要接受调查，包括执法人员、行政人员，以及通过任何形式为那些区域提供支持的个人和机构。没有例外。”
“调查中发现的线索，我会移交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负责曼哈顿和布朗克斯的联邦案件。华尔街的金融大鳄、黑手党的老大，都有不少栽在他们手里。
“第二，第四十分局局长詹姆斯·麦克尼尔，即日起停职，收回警徽，接受调查。”
“第三，卫生局将对希望创伤中心展开全面合规审查，并提请州卫生厅复核它的创伤中心资质。”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市长双手扶住讲台边缘。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有了那几片区域，街上比以前安全了。我也相信，有些人最初确实出于好意。但无论动机如何，一个执法者，一个医生，明知道那里是毒品市场，却一个替它站岗，一个替它提供医疗保障。他们把美国法律放在哪里？又把毒品当成了什么？”
“今天划出去的是布朗克斯的几条街，明天呢？会不会轮到你家孩子的学校门口？”
“至于议长昨晚拿出的捐款记录，我欢迎一切调查。同时，请纽约人记住，议长先生在筹备竞选市长。昨晚那场节目，究竟是在追查真相，还是他的竞选造势提前开场，大家自己判断。”
新闻秘书上前，点了第一位记者提问。
问的是麦克尼尔。
第二位记者问的还是麦克尼尔，第三位关心希望创伤中心会不会关门。
后排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捐款记录，举了好几次手。新闻秘书每次都越过她，点了别人。
“最后一个问题。”
女记者站起来喊，“市长先生，伊芙琳议员和索尔的捐款……”
市长朝台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门。警察局长和卫生局局长跟在后面，门随即关上了。
到了中午，各大新闻网站撤下了市长那四十六万的头条，换成老警察停职、医院接受审查的消息。
……
下午，一个几乎无人关注的X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
账号注册已有好几年，头像还用着默认的灰色人影，发帖记录空空荡荡。
纽约警察局规定，停职警员未经批准，不得对外发表公开声明，违反规定就要追加处分。
视频在一间厨房里拍摄。手机斜靠着调料架，镜头微微朝上，窗外照进来的光让画面有些过曝。桌上摆着一只马克杯，印有第四十分局的局徽，边缘掉了一块漆。
麦克尼尔坐在桌子对面，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套头衫，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花白的头发没有梳理，鼻翼两侧的深纹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对着镜头开口：
“我是詹姆斯·麦克尼尔，第四十分局局长。今天才刚被停了职，现在该叫前局长了。”他自嘲一笑。
“你们说的容忍区，是我提出的方案，怎么保障他们的运作？怎么安排人手？甚至具体到每条街安排几个警察都是我指定的。东哈莱姆那片，是我找了第二十三分局的同事，说服他们照着办。从头到尾，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做的。”
“希望创伤中心收治的伤员，都是急救车按规定送过去的。有人中了枪，有人药物过量，送到医院门口，医生就得救。救人是医生该做的事，人道上该救，联邦法律也要求他救。”
“我在纽约警察局干了几十年了。辖区里每条街，我都走过。哪个路口晚上不能停车，哪栋楼的楼道里有人扎针，哪家店的后门有人交货，闭上眼睛，我都能给你指出来。”
“在这几十年里，我抓过很多人。街上的毒品，一克都没少。”
“所以，我想换个办法试试。现在试过了，出了人命，这笔账就该算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