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少年的胸口猛地抽起,停住,随后又抽动了一下。
他左小臂上的消防头盔被攥出了几道血手印。父亲那一辈消防员常说,冲进火场的人,从来不问里面躺的是谁。
“抓紧了。”
他把警笛切换成急促的短鸣,一脚踩下刹车,方向盘向左打死。几吨重的救护车在高架桥下猛然掉头,车尾扫过双黄线,硬生生从两根桥墩之间拐了过去。轮胎尖叫,后舱的氧气瓶咣当撞上支架。
年轻人一手抓住顶棚扶杆,一手按紧少年脸上的氧气面罩,身体紧贴着担架。父亲一头撞上车门。
对面车道的出租车紧急刹停,喇叭响得震耳欲聋。
救护车晃了两下,车身摆正,朝南开回去。
老急救员抓起话筒。
“布朗克斯,26B。病人出现濒死呼吸,气道无法维持,改送最近的急诊室,希望创伤中心。预计三分钟内到达。”
他放下话筒,从后视镜里看向搭档。
“记下来。一点四十六,濒死呼吸,写在手套上。”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在手背上添了一行字。
副驾驶上,父亲手指颤抖着,拨出了一个号码。
“希望!他们掉头了!我们去希望了!”
……
希望创伤中心。
林恩挂断电话,转身向护士站交代。
“十六岁,左胸枪伤,心包填塞,左臂还有一处枪伤。三分钟到。去救护车入口接人,一号手术间准备好。”
他话音刚落,丽莎也迅速完成了对护士的安排,希望急救站成立以来,她一直是那个最认真学习的护士,一有机会就向帕特里夏求教,帕特里夏也最愿意教这个上进的姑娘。
她抬手指向约兰达。
“约兰达,你负责建立通路。他的血管多半瘪了,带上骨髓腔穿刺钻,去门口等。”
约兰达拎起穿刺钻,径直往门口走。
“大个子,把快速输液器预冲好,推到门口。他上楼,你就跟上去,输血交给你。”
那个胳膊比林恩小腿还粗的男护士,推着快速输液器往外跑,轮子碾过地砖,哗哗作响。
林恩拿起另一部电话拨给血库。“低滴度O型全血,先送四个单位到救护车入口,启动大量输血方案。”
全血没有拆分,红细胞、血浆、血小板都在同一个袋子里,失血的人缺什么,就能补什么。O型血谁都能输,抢救时来不及验血型,就先用它。
丽莎又指向配药台前的年轻护士。
“你负责记录。病人进门以后,每分钟记一次生命体征,每挂一袋血,都记下时间。”
年轻护士抓起记录板,跟了上去。
林恩看向走廊那头的超声机。“把超声机和开胸包送到门口。他要是在门口停了,我当场开胸。”
丽莎朝最后一名护士示意,那名护士推着超声机就跑。她自己拿起内线电话,拨到二楼。
“手术室,一号间。开胸包、开腹包都打开,胸骨锯接上电,血液回收机装好管路。铺好加温毯,室温调高。他在水泥地上躺过,身上很冷。三分钟后到。”
血液回收机能把流到手术台上的血吸回去,清洗后再输回病人体内。今晚,这孩子流出来的每一口血都用得上。
林恩拨通麻醉科的电话,值班的麻醉医生就在二楼,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病人心包填塞。上台先消毒、铺巾,等我开口,再推诱导药。”
“明白。全血和升压药都放在手边,等你下刀。”
林恩放下电话。“伊莱,跟我上台。”
伊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边跑边把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他是一年级住院医,进医学院之前也在救护车上干过。扫描器里的报告,他听得一清二楚。
林恩转向前台。
“那孩子戴着帮派的珠子。锁上正门,只留救护车入口。今晚有人来打听中枪的孩子,就说没有这个人。让保安守住门口,给萨奇打电话。”
前台的多米尼加姑娘听见“珠子”,脸色一变,抓起钥匙跑向正门。粉色指甲上的水钻在灯下闪烁。
两个钟头前,丽莎问今晚还要不要留创伤组的人。林恩说要留,照常排班。当时听起来,像是在跟州里赌气。
州里暂停了希望的创伤资质,手术室、血库、麻醉和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创伤团队却都还在。
现在,整栋楼的人都奔跑起来。
第477章 寒意来袭
深夜的南布朗克斯寒意渐浓。救护车入口外,一个女人从街道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穿着齐膝的白色胶靴,系着橡胶围裙,围裙上粘着一片片闪亮的鱼鳞。头发收在发网里,身上还套着一件厚实的保暖夹克。融化的冰水顺着围裙下摆滴落,随着她的脚步甩了一路。
亨兹角鱼市是全美国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夜里十点开始上货,后半夜最忙,纽约人吃的鱼,将近一半都要经过这里。
她在鱼市上夜班,负责给鱼装箱。接到丈夫的第一个电话,她扔下鱼箱冲了出去,在停车场四处找人借车,打算赶去雅各比。
这时,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希望创伤中心离鱼市不远,她一路跑了过来。
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边跑边用西班牙语呼喊。
保安记着林恩的吩咐,伸手拦住她。前台的多米尼加姑娘跑过来,用西班牙语跟她说了两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女人停在救护车入口的灯下,目光紧紧盯着街口。
警笛声从南边传来。
26B拐进路口,车速一点没减,冲到入口前才猛然刹车,接着倒车,把车尾停在门前,距台阶不到一臂远。
后舱门从里面撞开。
年轻急救员跪在担架旁,一只手按紧氧气面罩,蓝色手套上沾满鲜血,也写满了字。
少年躺在担架上,嘴唇灰紫,颈侧两条静脉鼓胀,粗得像绳子。眼睛半睁,眼珠向上翻起,只露出一线眼白。胸口一下一下地向上抽动,每一下都抽得很深,随后又瘪下去。
母亲发出一声尖叫。
林恩跳上后舱,两根手指按住少年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急促而细弱,指腹下像有一根细线在颤动。
年轻急救员解着担架的固定带,飞快地交班。
“十六岁男性,胸骨左缘第四肋间枪伤一处,左上臂贯通伤。一点三十一分上止血带,一点四十六出现濒死呼吸。最后一次血压五十几,桡动脉摸不到。”
“收到。”伊莱抓住担架另一头,扫过他手套上的几行记录。
“一,二,三!”
担架从车厢里抽出,少年被转到希望的推床上。推床往门里走时,约兰达就抓住他的右臂找静脉。一针扎进去,没有回血。她拔出针头,换上穿刺钻,对准少年左膝下方,按下开关。钻头嗡地一响,钻进骨头。
骨头里的骨髓腔与全身血管相通。人休克时,四肢的静脉瘪下去,针扎不进去,骨髓腔这条通路却还通着。从这里输血,血液照样能进入全身。
大个子男护士接好管路,挂起一袋暗红色的全血,快速输液器开始加压输血。
林恩抓过超声探头,压在少年心口下方,胸骨最下端的软骨底下。
屏幕亮了。
扇形的灰色影像里,心脏正在跳动,周围包着一圈黑影。
液体在超声里呈黑色,这圈黑影足有一指多厚。右心室每次舒张,都会被积血压扁,像刚充起来又被踩瘪的气球。
心包快被血灌满了。
林恩把探头移向右上腹。肝和右肾本该贴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屏幕上,那条白线裂开了,夹着一道黑色液带。
腹腔里也有血。
他扫过伤口,胸骨左侧一个洞。约兰达把少年翻向侧面,后背皮肤完整,找不到弹孔。子弹还留在体内。
中枪时,少年多半在弓着腰向前跑。子弹从前胸斜向下穿入,经过右心室前壁,打穿心包底部和膈肌,钻进肝脏左叶。肝脏是实心的,子弹的力道全耗在里面,造成的伤口比心脏上的大得多。
一颗子弹,穿过两个腔,留下两处出血。
左臂那一枪打碎了骨头,血管多半也断了,幸好止血带还勒着。一点三十一分上的止血带,两个钟头之内,那条胳膊坏不了。得先处理心脏和肝脏,再管它。
以林恩现在的医术,他很少在下刀前觉得棘手,可眼前这个孩子,居然让他觉得极其困难。
他抬头看向入口上方的时钟。
几分钟前,这辆救护车从希望门前开了过去。
那时,孩子还能喊妈妈,血压还有九十,心包里的积血也没灌满。直接从门口推进手术室,劈开胸骨,切开心包,用一根手指堵住心脏的破口,缝上几针,再处理肝脏。心包填塞的病人,只要在心跳停止之前打开心包,十个里能救回七八个。
这一来一回间,心包逐渐积满血,心脏被挤得越来越小。心肌本身也需要供血,靠的就是心脏自己泵出去的血。泵不出血,心肌首先缺血。缺血的时间一长,心包打开时,它就可能突然乱颤。
肝脏上的伤口,多向腹腔里流了九分钟的血。孩子在十月夜里的水泥地上躺过,又在救护车里颠簸了一路,手脚冰凉,体温下降,血液越来越酸,凝血所需的物质逐渐耗尽。
创伤外科把这三样叫作死亡三角。一旦凑齐,伤口缝得再好,血也会从针眼里往外渗。
脑子也经不起耽搁,他一分钟前还在喊妈妈,现在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就是这几分钟,把一台原本有七八成把握的手术,拖成了眼前这个样子,更别说他们原本还准备把孩子送去更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牵连着下一步。
心包里的积血,此刻反倒帮了他一点忙。血凝成了块,把心脏上的破口堵住了一半。一旦切开心包,压力骤然解除,心脏猛地舒张,血就会从破口喷出来。
心脏恢复泵血,血压升高,肝脏伤口的出血也会加快。心脏一救过来,肝脏的出血就跟着要命。
还有麻醉。孩子能撑到现在,全靠身体拼命维持,血管收缩,心跳加快。诱导药一推进去,支撑他的这股劲就会松下来,心脏可能当场停跳。必须先消毒、铺巾,等刀尖落到皮肤上,麻醉医生才能推药。
林恩大脑飞速运转想过这一圈,大个子男护士才刚把第二袋全血拎出冷藏箱。
从胸骨正中劈开,先救心脏,再把切口向下延伸,沿同一条切口打开腹腔。他缝心脏时,让伊莱用纱垫压住肝脏。
指腹下还能摸到颈动脉。在门口开胸,只能处理心脏,顾不上肝脏。
他得赌这颗心脏还能撑完这一趟电梯。
“直接上楼,去一号手术间,抢救室不用停。”
推床掉头,冲进走廊。
伊莱跪上推床,扣紧少年脸上的面罩,一次次挤压气囊。
林恩按住他的手腕。“轻一点,慢一点。捏得太用力,胸腔压力升高,回到心脏的血就更少了。”
伊莱立刻放轻力道,手上的劲松了一半。
“血压五十八!”
“全血第二袋!”
“手术室回话,一号间准备好了!胸骨锯通了电,加温毯也在加热!”
呼喊声接连响起,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监护仪的嘀嘀声越来越急促。
父母跟着推床奔跑。父亲双手都是血,拖鞋跑丢了一只。母亲抓着推床栏杆,围裙上的冰水滴了一路。她伸出一只手,握住儿子没有勒止血带的右手。
少年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