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架着林恩走进ICU时,内森已经赶到了。
他站在最里面那张病床的床尾,外套还穿着,里面露出一截皱巴巴的T恤,头发有一边压得扁塌,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丽莎打电话时,他睡得正沉。电话里,丽莎说林恩今晚替埃文斯值班,做了台开胸开腹手术,病人的心脏在台上停了两回,林恩下了手术台,连站都站不住了。
内森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这会儿他转过身,先看林恩的脸色,再看小臂上的输液管,最后盯住那几根仍旧蜷缩的手指。
“尿什么颜色?”
“还没顾得上。”
“肌酸激酶呢?”
“化验室还没出结果。”
内森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总算放松下来。
“听丽莎在电话里那个口气,我还以为得来给你收尸,路上连闯了三个红灯。”
他把林恩按在墙边的椅子上。“后半夜我来,你坐这儿看着就行。”
少年躺在最靠里的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的送气缓缓起伏。胸前正中贴着一长条敷料,底下的胸骨用钢丝重新固定。
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分流管暂时接通了断裂的肱动脉,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恢复了一点粉色。
母亲守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右手。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膝头,胶靴上的冰水早已干透,只留下一圈圈白色印迹。
父亲站在她身后,原先光着的脚上套了只蓝色防滑袜,是前台那个多米尼加姑娘从库房翻出来的,另一只脚仍旧趿着拖鞋。
内森看了看监护仪,回头问林恩。“体温回到三十六度了,凝血也有好转。试一下?”
林恩点了点头。
内森拉来一把椅子,在母亲身边坐下,让两人的视线平齐。
“我们想把镇静药停几分钟。今晚有一段时间,他的大脑供血不足,有些情况光看片子看不出来。得让他醒过来,看看有什么反应。”
“醒过来以后,他也可能很难受,嘴里插着管子,第一反应多半就是伸手去拔,所以我们得先按住他的手。这次主要看他能不能听懂你们说话。”
“要是听不懂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下结论。有的孩子得过好几天才能醒。”
护士关掉了输注镇静药的泵。
几分钟过去了。
少年的眉头先有了动静,皱紧,又舒展开。接着喉咙里一阵抽动,他开始剧烈呛咳,胸口的起伏跟呼吸机对抗起来。右手猛地抬起,伸向嘴边的管子,护士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起初有些涣散,游移片刻,才逐渐转向床边。
母亲凑到他耳边,用西班牙语说,“宝贝,妈妈在这儿。听得见妈妈说话,就捏一下妈妈的手。”
病房里的人都盯着那只手。
手指动了一下。
随后,几根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母亲的手,越握越用力,虽然力气还是很小,但总算让人看到了希望。
母亲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内森紧接着说,“再动动脚趾。”
毯子底下,两只脚的脚趾一起蜷缩起来。
内森打开笔灯,拨开少年的眼皮照了照。两侧瞳孔大小一致,光照过去,同时收缩。他关掉笔灯,朝护士点头。
“好了,让他接着睡吧。”
泵重新运转。少年的眼皮缓缓合拢,握着母亲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
听懂一句话,再照着做,需要大脑各部分配合。耳朵接收声音,大脑认出母亲的声音,理解话里的意思,再把指令传到手指。
任何一个环节中断,他都做不出这个动作。缺氧最先损伤的,偏偏就是负责这些功能的大脑皮层。
接下来几天,他们还得反复检查。不过今晚,能看到这样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父亲转过身,看见了坐在墙边的林恩。
他走过来,一只脚穿拖鞋,一只脚套着蓝袜子,脚步声一轻一重。林恩撑着扶手想起身,被他按住了。他弯腰伸出双手,握住林恩的手,这才注意到小臂上的输液管,连忙松了些力气,两只手悬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
“医生,我是修水管的。谁家水管爆了,半夜来敲门,我拿上扳手下楼,拧几下就修好了。我修了一辈子东西,可今晚我儿子躺在车后头,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知道冲司机喊。”
他的英语里夹着西班牙语,说得磕磕绊绊。
林恩反手握住他。“你喊得对。”
父亲愣住了,嘴唇颤抖了几下,勉强咧嘴笑了,脸上的神情却比哭还难看。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
“医院系统里给他用的是临时代号。有人来打听,前台就说查不到这个人。门口也有人守着。”
父亲用力点头。
母亲也站了起来,把围裙攥在手里,上面沾着的鱼鳞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医生,我在亨兹角鱼市装箱。以后你们医院谁想吃鱼,就到鱼市来找我。最好的鲷鱼、鲈鱼,我都给你们留着。”
“那我先替大家谢谢你。他还得再做两次手术,把肚子关上,把胳膊上的血管接好。接下来这两天很要紧,我们会一直看着他。”
母亲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是上帝把你派来的。”
林恩摇了摇头:“多亏那辆救护车掉了头。该谢的人还在楼下呢。”
……
一楼,救护车入口旁边的等候区。
两个急救员并排坐在塑料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平板电脑。穿白衬衫的中尉坐在对面,膝头摊着一份表格,手机放在桌角,开着录音。
门外,26B还停在原地,警灯熄灭,后舱门敞开着。
消防局在这方面有着严格的限制。救护车把病人送去哪家医院,由调度决定。途中想改目的地,必须先呼叫局里的远程医疗指导,取得值班医生的批准。
如果26B没有请示,就在高架桥下自行掉头。按规定,这辆车得当场停驶,两名急救员留在原地写陈述,等调查处立案。
中尉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一点四十六分,你判断病人的气道无法维持,依据是什么?”
老急救员说:“病人出现了濒死呼吸。时间记在他手套上。”
第483章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年轻急救员把一只透明标本袋推过去。那两只写满数字的蓝手套装在袋子里,外面贴着证物编号。
中尉看过以后,在表格上记了一笔。“改变目的地之前,你们呼叫过远程医疗指导吗?”
“没有。”
“为什么?”
老急救员盯着地砖:“来不及。”
中尉在“否”那一栏打了个勾。
老急救员在消防局干了二十二年,再熬三年,就能领全额退休金。这份陈述送到调查处,一旦被认定违抗指令,轻则停薪,重则开除,二十二年就全搭进去了。
年轻搭档的处境更麻烦。他入职不到三个月,尚在试用期。按纽约市的公务员规定,辞退试用期人员无需召开听证会,局里一纸通知就能让他走人。有过被消防局开除的记录,再申请医学院,这件事就成了材料里怎么都解释不清的污点。
输液架的轮子咕噜噜碾过地砖,桌边三个人同时抬头。
伊莱架着林恩走来,年轻护士推着输液架跟在后面。
年轻急救员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中尉也起了身。老急救员慢了一步,紧绷着下巴,看着这位被人搀扶过来的医院主任,像在等着另一桩麻烦找上自己。
林恩扫了一眼桌角那部录着音的手机。
“孩子刚做完唤醒测试,能握住他妈妈的手,两只脚的脚趾也都能动。”
年轻急救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只手一时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撑在桌沿上。老急救员把脸转向门外,抬手在左小臂那顶消防头盔上蹭了两下。
林恩看向装着手套的标本袋,把每句话都说清楚。
“你记在手套上的东西,帮了我们大忙。一点三十一分上止血带,有了这个时间,我才知道那条胳膊还能等多久,最迟什么时候得放分流管。还有你每隔几分钟记下的血压,把这些数放在一起,我才能估算他还剩多少时间。你在电台里报了贝克三联征,我在楼下听见,就让手术室提前给胸骨锯通了电。一点四十六分那条记录也很要紧,ICU要估算他大脑缺氧的时间,全得靠它。”
“孩子能活着,有你一份功劳。”
中尉的笔停在表格上方。
年轻人张着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个不停。
老急救员咳了一声。“那条是我叫他记的。”
“记得好。”
老急救员的眼神突然有些回避,他瞥了一眼中尉,又看向林恩,朝搭档抬了抬下巴。
“医生,你知道这小子MCAT考多少分吗?”
年轻人看了一眼搭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MCAT是美国医学院的入学考试,满分五百二十八。
“五百一十九。他上车第一天就跟我说了。我回去上网查,一百个人里,他能考过九十六个。大学念了四年,成绩单上几乎全是A。申请二十几所医学院,只有两所让他去面试,最后一所都没收他。”
年轻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说了……”
老急救员甩开他的手,用拇指戳了戳搭档的胸口。“我考过两回消防员,排名都没够上,我认。人家按分数录取,我考不过,没话说。可这小子的分数这么高,学校还让他回去多攒点‘人情味’。”
在纽约华人学医的圈子里,这种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被医学院录取的学生中,亚裔的平均分数高于其他所有族裔。同样想穿上白大褂,亚裔孩子往往得考出高得多的成绩。
林恩看着那个年轻人。镜片上的血点擦干净了,镜框底下的眼睛却熬得通红。
“要不要我帮你写封推荐信?”
年轻急救员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人小臂上插着输液针,手术衣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靠伊莱架着才能勉强站住,连手指都还抖个不停。
可这个人是谁!?
林恩的名字,在华人医学生群里不知传过多少遍。南布朗克斯一间社区急救站,硬是让他办成了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认证的创伤中心。纽约医院系统大瘫痪那次,全城只有希望恢复了全部功能,还在一夜之间帮另外十一家医院修复了系统。
希望是他自己的医院。院内开展着FDA批准的骨肉瘤新药试验,同华国药企的合作也一项接一项。这家医院背后,连着一整条医疗产业。
他与朱利安、维多利亚共同署名的论文,一篇接一篇登上顶尖期刊。年轻人在图书馆一篇篇读过,其中几篇的方法部分,他还抄进笔记本,反复琢磨过。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派了一整支儿科团队进驻希望。巴尔的摩考利创伤中心的负责人为他背书。大都会医院的哈德逊,那位全美骨科界数得着的老前辈,同样站在他这边。
东哈莱姆大火,三百多个伤员被抬出火场,现场医疗由他指挥。前天晚上,全纽约看着他在NY1直播里把市长问得哑口无言。
昨天傍晚,总统又在网上点名邀请他去白宫。几个钟头前,白宫总机打来电话,他还让总统在电话那头等了二十分钟。
华裔孩子从小听惯了家里的叮嘱,凡事低调,能忍就忍。林恩却走到了美国医学界最受瞩目的位置。对这些学医的孩子来说,他就是最耀眼、最让人向往的那个人。
医学院招生委员会看完面试,最重视的就是推荐信。每年成千上万封信,大多是教授照着格式写下的客气话。可申请材料里如果放着一封林恩署名的推荐信,招生官一定会从头读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