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记者苏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认出蹲在身边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的声音还沙哑着:“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帕特里夏第一个笑出声:“上帝啊,刚才心跳都两百四了,醒过来还惦记着这个。”
连萨奇都咧嘴笑了。
救护车将记者转往一家能做射频消融的心脏中心。护士把他挪上推床时,他一手攥着护栏,另一只手便举起手机,贴到了耳边。
“给我接直播间。对,现在就接,我拿到新闻了!”
前台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白宫那边怎么说?”林恩问。
前台迟疑着说:“接线员说,总统接下来的日程全排满了,得另约时间。然后她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说?”
“我说,总统让我们等了二十分钟,大厅里的病人可等不起。”
……
那天夜里,CNN的连线播了三遍。记者躺在救护车里,车载监护仪的滴滴声清晰可闻。
“我今天去那家医院,只想问林医生,他到底去不去白宫。白宫的电话打进来时,他正跪在地上救我的命。我想,这就是他的回答。”
十点多,总统发了帖子。
“林医生十一月要来白宫,还会带上那个伟大的警察。全美国最好的医生!!!”
卡西把手机递到林恩眼前:“恭喜,你答应了。”
林恩看完帖子:“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
第二天一早,希望门口的卫星转播车从三辆增加到了十一辆。
全美国的记者都想从林恩嘴里听到一句准话,他究竟去不去。
前台电话从清早响个不停,工作人员一趟趟跑来询问该怎么答复。帕特里夏被问得烦了,索性在分诊台后立起一块白板,每接一个电话就记上一笔,攒够了一起拿去问林恩。
上午,林恩在二号诊室给一个摔下梯子的装修工人复位肩关节。工人疼得满头大汗,他托住对方的胳膊肘,缓缓向外旋转。
帕特里夏捧着白板站在门口,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福克斯、NBC、ABC、CBS,全都要独家专访。”
“推掉。”
“哈佛医学院外科系请你去做大查房演讲,时间随你定。约翰·霍普金斯问你愿不愿意当客座教授。”
“往后放放。”
“麻省总医院外科主任亲自打来电话,别的没提,就说想请你吃顿饭。”
“也推掉。”
工人抬起头:“伙计,麻省总医院请你吃饭,你都不去?”
林恩手上往前一送,肩膀里传来一声闷响。工人“嗷”地叫出声,随即愣了愣,试探着活动胳膊。
他满脸难以置信:“沃特法,这就好了?”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六个星期内,胳膊别举过头顶。”
帕特里夏翻过白板:“还有《周六夜现场》,问你这周六能不能去客串。他们找了个演员演你,想请你本人在结尾露个面。”
工人笑得直咳嗽。
林恩摘下手套:“找的演员长什么样?有我帅吗?”
“没说。”
“那更不能去了。”
……
中午,卡西端着两份三明治走进院长办公室,腋下夹着一沓打印纸。
她把纸逐张摊开:“你吃你的,我来给你念念,都是上午找来的。一家做护士跑鞋的,想出你的签名款。还有个刷手服品牌,就是护士们都爱穿的那种弹力款,请你拍一组照片。一家做智能手表的,说他们的表能测心电图,想找全美国最好的外科医生做代言。”
她抽出最后一张,忍着笑说,“这家你肯定记得,能量饮料,罐子五颜六色的。他们给出的合同是签两年,代言居然有七位数?”
“林恩,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值钱的大明星!”
林恩拿着三明治,继续咀嚼着。
“对,就是昨晚把CNN那家伙送进抢救的牌子。他们公关说了,昨晚的视频拍到了他们的罐子,这是他们今年效果最好的一次曝光。”
维多利亚拿着试验报表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便从卡西手里抽走合同,扫了一眼成分表,“一罐三百毫克咖啡因。喝这东西的人刚从室颤边上救回来,他们转头就找救人的医生代言?”
卡西摊开双手:“这可是美国诶,什么都能卖。”
“先推掉吧。”林恩说。
卡西叹着气,把那沓纸收拢:“你要知道咱们这条街上的黑人孩子们,只要能拿到这里头任何一份合同,卖个肾都愿意。”
“病人看见我胸口印着牌子,难免会想,我给他开药,是不是也收了钱。”
卡西白了他一眼,把纸塞进碎纸机,“行,我们的大医生,您说了算。”
……
下午,埃琳娜领着两个人走进办公室。
走在前面的女人五十出头,皮肤带着常晒加州阳光留下的棕褐色,手腕上叠戴着三只银镯子。
她进门便与林恩握手,握得相当有力。后面跟着个留络腮胡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女人是好莱坞制片人,替一家流媒体平台物色项目,年轻男人是她手下的编剧。两人一早从洛杉矶飞来,下飞机便直奔南布朗克斯。
制片人在沙发上坐下,把墨镜推到头顶:
“林医生,我就直说了。我们想把容忍区的事拍成一部八集限定剧。老警察在南布朗克斯划出三个街区,让毒品交易公开进行。医生作为这里的守护者,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市长却把这桩生意卖给地产商,最后一场大火,把一切都揭露了出来。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好故事!?”
在美国,片方拿真人真事拍剧,要花钱购买当事人的“人生故事改编权”,以免日后惹上诽谤或侵犯隐私的官司。这两人今天上门,就是想买林恩的那一份。
“价钱可以商量。你愿意的话,可以挂名顾问,选角我们也会听你的意见。”
编剧翻开笔记本:“演你的演员,我们都列好名单了。”
林恩笑了笑,“我的那份,不卖。”
这类剧一开拍,编剧室就会雇上一屋子研究员,把主角从小到大的经历翻个底朝天,林恩不喜欢这种感觉。
制片人并不意外,做这行早就习惯了遭人拒绝:“那你总得给我们指条路吧。”
“你们最想拍的,应该是那个警察。”
编剧眼睛亮了:“我们爱死他了。当了几十年警察,退休前亲手打破规矩,出了事又一个人承担,现在停职在家。连结局我们都想好了。他被警局开除,把警徽放到局长桌上,独自走出警察总部,外面正下着雨。”
制片人点头:“观众会哭的。这样的结局能拿奖。”
林恩看着那本笔记本:“去买他的改编权吧,价钱给足。”
“当然。”
“结局先别急着写。”
制片人打量了他片刻,从包里取出名片,放在办公桌上:“那等你知道结局,给我打个电话。”
……
傍晚,林恩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州长的幕僚长。
“州长看到了总统的帖子。距离投票只剩两个星期,她想确认一下,你还记得答应过她的事。”
林恩的短信刚发出去,白宫总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一次,接线员刚说完话,总统便开了口,“林医生,我让你等了二十分钟,你就跑去救CNN的人了?”
“您让我等的时候,大厅里坐满了病人。”
总统哼了一声,接着大笑起来:“你知道吗,CNN的主播昨晚居然夸了我一句。这还是头一回!看在这个份上,我原谅你了。”
他笑声未落,便转入了正题。
“你那位警察朋友,纽约把他停职了,对吧?他们迟早会把他赶出去,我倒愿意请他进来。那个全国推广的计划,禁强化剂,开展戒毒治疗,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推进,我要交给他负责。钱、人员、权限,我都给。不过,宣布这事得弄得漂亮些。下个星期,你、我、他,一起去玫瑰园。”
玫瑰园就在椭圆形办公室外,总统常在那里宣布重大事项。
“十一月十二日,请柬上写的那天。”林恩说。
“下星期就能办,干吗还要等那么久?”
“投票结束以前,我不去华盛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传来总统的笑声。
他笑得直喘气,“凯西!你跟凯西做了交易,对不对?聪明。纽约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总统换了副商量生意的口吻:“好,那就十二号。吉姆的事,我说到做到。你呢,医生?每个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人,都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林恩握着听筒,望向窗外。十一辆转播车的锅盖齐齐朝着天空。
麦克尼尔停职在家有些日子了,能接到这份差事,算得上一个体面的去处。林恩也清楚,答应这次邀请,除了帮老警察,还有自己的打算。
电话那头的人是美国最大的商人之一,买卖做得多了,自己敢开价,也容得下别人开价。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彼此能拿出什么、想换到什么,都可以摆上桌面,在商言商。
总统需要一位刚刚降低南布朗克斯过量死亡人数的医生,陪他站在镜头前,也需要有人能跟华国方面说得上话,替他谈药。
这两件事,林恩都办得到。
林恩想要的东西,一张清单都写不完。希望创伤中心要升一级,资金、人才和联邦认可缺一不可。
百泽的骨肉瘤药,以及后面等着进入美国的华国新药,都需要一条畅通的渠道。那个准备向全国推广的计划,培训基地究竟设在哪家医院,也还没有定下来。
这么多事情,几句电话就谈妥,未免太便宜了。
“十二号,我们当面谈吧。”林恩说。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统才轻笑了一声。
“你是个会做生意的医生,我喜欢会做生意的聪明人。去吧,跟门口那帮人说一声,他们等你一整天了。”
……
林恩推开希望创伤中心的正门。
台阶下,十几支话筒同时举起,快门声接连响起。人群后面,那家能量饮料公司的折叠桌还摆着,荧光绿的易拉罐堆成一座小山。
“林医生!你会接受总统的邀请吗?”
“你会去白宫吗?”
林恩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十一月十二日,我会和第四十分局的麦克尼尔局长一起去白宫。”
人群短暂安静,紧接着便喧闹起来。几十个问题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去白宫谈什么,州长是否知情,麦克尼尔还能不能回警局,能不能多透露一点。
林恩转身走进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