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凌决真人这番话的分量。
一座紫府巅峰级数的护山大阵,对一个金丹宗门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有真君坐镇,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犯?
可对青玄道这等初立的宗门而言,这朵“锦上之花”却必不可少,它象征的不仅是防御能力,更是一个宗门的底蕴与气象。
“走吧,下去看看。”
林曦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碧光幕,转身向承露台下走去。
凌决真人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建木主干上开凿的石阶拾级而下,穿过层层枝叶,渐渐靠近青玄道的核心区域。
建木之上的景象,比几年前更加繁盛了。
主干南面的十二丹房已经全部投入使用,时有炼丹的烟气从房顶的烟囱中袅袅升起,色呈青白,凝而不散。
丹房四周的灵田里,灵药长势喜人,芝兰丛生,首乌成片,参苓满地。
灵田之间,有筑基修士正在弯腰劳作,或除草,或浇水,或施肥,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北面的演武场上,几名刚刚练气的弟子正在演练术法,刀光剑影,符箓横飞。
场边的木架上挂满了各式法器,有几位弟子正围在架前挑选,低声交谈着什么。
东面的静室区依旧清幽,建木的枝叶将那些小屋遮掩得严严实实,偶有弟子从静室中走出,或去丹房取药,或去藏经阁借书。
第409章 万象宗
西面的祭天台已经完工,直入云霄。
而建木主干上的青玄殿,依旧是整座宗门的核心。
林曦和与凌决真人没有进青玄殿,而是绕过正殿,沿着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向建木更深处行去。
小径两侧,紫竹成林。竹梢交错,遮天蔽日,将头顶的青阳辉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紫色。
小径尽头,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青碧光幕。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道袍,道袍上以金丝绣着祥云瑞鹤的纹样,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混身上下珠光宝气。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真人,前辈。”他向林曦和与凌决真人微微拱手。
林曦和摆了摆手,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向远处那片紫竹上的光幕,笑道:
“阵成了,你也该松口气了。”
林修容闻言抬眼望去,这片紫竹乃是当年他自天青谷中亲手移栽。
竹节通透如玉,内里隐约可见紫炁灵气流转如丝,竹叶边缘泛着淡淡的银霜,风过时沙沙作响,声若碎玉投泉。
谷中原本只有七株,百年间繁衍成林,每逢月晦之夜,竹根处便有萤光浮起,聚散如星斗罗列,据说是青阳余晖与紫、寒二炁交感而生的异象。
林曦和抬手拂过一根竹干,他当年在紫宸天初次移栽这这紫竹时尚不及人高,如今却已亭亭如盖。
“建木又抽新枝了。“凌决真人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平台尽头。
林曦和随之望去,只见那株撑持洞天的巨木主干上,一道碧痕正自树皮裂缝中缓缓渗出,如泪如露,凝而不坠。
那碧痕所过之处,周遭纹理竟似活了过来,隐隐有山川走势、河脉流向浮现,仿佛整株建木皆是一幅活着的舆图。
林修容顺着二人视线望去,淡金眼眸中映出那道碧痕,笑意深了几分:
“上月甲子日,青玄殿中长明烛无风自晃,烛泪凝成芝草之形,我遣人查看,便见这道碧痕初现,如今算来,恰满三十日。“
“甲子逢木,主生发。“林曦和微微颔首,“建木感应天地,此举或是洞天将扩之兆。“
“真人所言甚是。“林修容抬袖一指远处光幕,“三日前阵法初成时,那光幕尚只覆住半座主峰。如今你们看——“
林曦和凝神望去,那层青碧光幕自祭天台顶端垂落,原本如纱如雾,此刻却凝实了许多,边缘处已向东西两翼延伸,隐约将整座山脉的轮廓纳入其中。
光幕与现世交接之处,灵气翻涌如沸,时有细小的霄雷电光迸裂,又迅速被光幕吞没。
林修容笑意微敛,转向凌决真人郑重一揖:
“前辈谬赞,青玄道能有今日,全赖真君当年在北海——“
他话未说完,凌决真人已抬手止住,目光有些凝重。
“闲话少叙。“凌决真人收回目光,“我此来,除却完成阵法,亦是代长明真君传一句话。“
林曦和与林修容对视一眼,二人神色皆肃。
长明真君自北海证道以来,闭关已有七载,凌决真人亲赴青玄道传话,此事本身便非同小可。
“真君观天象,见荧惑北移,紫微东偏,太白蚀昴。“凌决真人声音低沉,“三年内,必有金德异动。“
林曦和眼眸微动:
“庚金果位?事关逍遥?“
“或是忌金。“凌决真人摇头,“真君亦不能尽辨。但金气动而杀机隐,中原诸宗皆在劫中。“
林曦和沉吟片刻,抬首问道:
“真君可有示下?“
“守。“凌决真人只吐一字,却重若千钧,“青玄道洞天初成,正是固守之时。“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修容身上:
“你瑞炁在身,本该是福泽绵长之道。但金德主杀,瑞炁主生,二者相逢,反成劫数。这三年,你当深居简出,少涉外事。“
林修容垂眸应是,紫金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
他自入道以来,便知晓瑞炁之路看似坦途,实则步步荆棘。
福泽太盛则招妒,运道太隆则引灾,此乃制衡之理,他身怀衡运仪,早已习惯。
三人立于建木之上,一时无言,远处光幕又微微一颤,黑气消散后,竟有数点萤光自光幕内侧浮起,飘飘摇摇,向建木方向飞来。
“那是——“林曦和目力极佳,已看清那些萤光本体。
“青蚨。“林修容答道,“建木根系所化的灵虫,乃牝虫之身,无智无识,唯趋青阳之气。近日来数量渐多,我令弟子不得捕杀,任其来去。“
说话间,那几点萤光已飞至平台近前,在三人身周旋绕数匝,最终落在林修容绛紫袍袖的金丝云纹上,光芒渐暗,竟化作几枚细小的碧色叶片,黏附于绣纹之间。
林曦和见状笑道:
“瑞炁承天,福泽载物,青蚨择主而栖,甘化其形,非瑞炁深厚至极者不可得。”
林修容早已习惯福泽,因而见怪不怪,只应了一声。
凌决真人摇了摇头,笑道:
“罢了,不说这个。关乎贵族宗门之根本,建木的来历,我此前所知也不过只鳞片爪。”
他转向林修容:
“你可曾听闻太清真君是如何得此建木的?”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弟子只知建木乃真君手植,至于其中渊源,藏经阁中虽有记载,却语焉不详,多托以神话之辞。”
“神话?”凌决真人轻哼一声,“所谓神话,不过是大道之影。世人目之为神异者,在真君眼中,不过寻常事耳。”
他顿了顿,目光遥望天穹,缓缓道:
“我曾听长明真君提及——甲木之主证道之前,曾于混沌虚空中游历。彼时天地初判,乾坤未稳,万法未生,时空混沌如鸡子。仙君行至一处,名曰‘玄牝之门’。”
话音至此,周遭竹林忽地静了下来,风息竹止,连远处光幕嗡鸣之声也仿佛低了几分。
“‘玄牝之门’乃先天之窍,万物之根,天地之母。古籍有言: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然能真正寻到此门者,自古至今,不过一掌之数。”
凌决真人声音渐沉:
“仙君于那门外,见一截枯枝。枯枝不过三尺有余,通体焦黑,状若被天火灼烧万载,无叶无芽,不见半点生机。然仙君凝神观之,却见那枯枝内部,有一缕极细极微的碧光流转不定,若有若无,似断似续。”
“听闻……那是一缕先天甲木之炁。”
林曦和声音微凝。
“正是。”凌决真人点头,“天地初开,万炁杂乱,五行未分。那缕甲木之炁不知在混沌中飘荡了多少劫,最终依附于那截枯枝之上,陷入沉睡。若无人唤醒,或许再过无量劫,它便要在无尽虚空中化为尘埃。”
“仙君取了那枯枝?”
“自然。”凌决真人道,“有人问真君:枯枝无根无水,如何能活?真君答曰:木德在生,不在养。以养求木,木终死;以生求木,木方活。”
林修容闻言,神色微动,似有所悟。
“真君携枯枝归来,行至东方甲乙之地,将那截枯枝插于地上。每日清晨,以露珠滴于枯枝顶端。如此三千年,苏醒之日,自东方而起,传遍四海八荒。据《玄黄异闻录》载,那一刻,中原大地所有草木同时向东而倾,无论远近、无论种类,凡有根之物,皆俯首朝向东方。”
林曦和抚掌轻叹:
“木德感化,万木朝宗。这便是建木之始了。”
“正是。”凌决真人道,“枯枝活了。它抽出的第一片嫩芽,碧色如玉,其形似剑,直指苍天。此后每千年长一截,每万年成一节。
如今这建木虽只是初立,但其根系盘踞万里,覆盖十方世界。青玄道立派之处,便在这建木之上——这等根基,放眼天下,无有出其右者。”
林修容静听良久,此刻方开口:
“弟子常闻宗门典籍言‘建木承天’,本以为是修辞之语,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修辞?”林曦和笑了笑,“建木确实是承天之木——它生而不死,长而不衰,根系通达九幽,枝干连接天界。如今所见的光幕也好,灵气流转也罢,皆由建木根系牵引。若无建木镇守,这洞天断难维系百日。”
凌决真人微微颔首:
“建木之妙,远不止于此。我观这光幕延伸之势,已覆盖七座山峰。以建木现下的根基,支撑三千里洞天不成问题。”
“三千里?”林修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三千里是保守之数。”林曦和接口道,“真君当年曾言,若建木彻底长成,可撑持十万里洞天,届时青玄道一宗之地,便可抵得上一座小千世界。”
十万里。
林修容默然。
他虽知宗门底蕴深厚,却也未想到建木之能竟至如此。
“不过那是后话了。”凌决真人摆了摆手,“眼下金德异动将至,建木虽有撑天之能,却不能将一切寄托于此。修容,老夫方才所言——你这三年当深居简出——并非危言耸听。”
林修容敛容正色道:
“晚辈谨记。”
凌决真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林修容。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的玉简,其上以银丝嵌刻着数十个古篆,笔画繁复,乍看像是一幅微缩阵法图,细看却又似文字。
“这是?”
“含光策。”凌决真人道,“凌栩托我转交于你。此策内藏一道隐光诀,施展之后,可将身上瑞炁尽数敛去,外人看来与寻常修士无异。金气感应瑞炁,如狼嗅血腥。你敛去瑞炁,便如隐入深林,可避其锋芒。”
林修容双手接过玉简,虽然他未必需要,但还是真诚谢道:
“多谢二位前辈。”
“不必谢。”凌决真人道,“凌栩对太清真君一向爱护,她如今也有了参紫之机,鲜少外出。”
林曦和在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