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头揉了揉眉心。
“这回……还真欠那小子一个人情。”
老赵听见了:“谁?”
“陈礼。”
“哦。”
老赵立刻明白。
这种案子里听见陈礼的名字,已经不算新鲜。
周捕头看着满院尸体,忽然又有些头疼。
人死了,案子能查,可尸体总得有人收。
尤其眼前这些,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巡夜司总不能一直摆着。
梁家那几具,自然有人来领,可剩下这些来历不明的……
周捕头又看了一眼,叹气:“老赵。”
“头儿?”
“等仵作验完,该留的留,该记的记,剩下那些没人认领的,送永安白事铺。”
老赵点了点头,又问:“还是按义庄那些无主尸办?”
“不一样。”
周捕头摇头:“这些是巡夜司经手的案尸,该清理的清理,该收殓的收殓,该怎么算钱便怎么算钱,别让人白干。”
老赵明白了:“行。”
周捕头又看了一眼满院尸体。
“备车吧。”
“去哪?”
“永安白事铺啊。”
周捕头转身往外走:“这回是真得让这位陈掌柜赚一笔了。”
……
永安白事铺刚开门,何小顺拿着鸡毛掸子,正在门口扫灰。
一抬头,便看见周捕头从街那头走过来。
何小顺动作一顿:“周捕头?”
周捕头嗯了一声,问:“你师父呢?”
“在里面。”
何小顺的神情忽然有点古怪。
周捕头没留意,径直进门。
铺子里很安静,几口棺材整整齐齐摆在墙边,陈礼坐在柜台后。
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正在照脸,桌上还摆着另外两面。
周捕头脚步停住。
他一夜没睡,满身烟灰、河泥和血腥味,眼底都是红的。
陈礼倒是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
他正把镜子往左偏一点,又往右偏一点,看得还挺认真。
陈礼先从镜子里看见他,这才转过头:“周捕头?”
周捕头看看他手里的镜子,又看看桌上另外两面:“你干什么呢?”
陈礼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铜镜:“照镜子。”
? 第六十六章 了结(5/5)
周捕头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陈礼还举着那面铜镜,两个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陈礼先把镜子放下。
“周捕头这一夜看来不太轻松。”
“确实不太轻松。”
周捕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样子,拍了拍灰,走进铺子,在桌边坐下。
何小顺很有眼色地倒了杯茶。
周捕头接过来,一口喝掉大半:“昨夜西仓那边,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进去。”
陈礼坐到对面,假装不知:“我倒听说了,说是通济船行的地方起了火,还死了人?是之前义庄七具尸体的案子么?”
“是。”
周捕头点点头,随后大概说了一遍昨夜的事情。
两拨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西仓动了手,仓房塌了,火也烧起来了,梁承业死了,梁家还有几人死伤,现场留下不少尸体,其中不少人身上都有相同的燕形烙痕。
至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死得似乎还要更早些,如今也只能先并到这一案里慢慢查。
陈礼听着,脸上该有的惊讶一点都不少,听见梁承业死了时,更是沉默了片刻。
“梁老板死了?”
“死了。”
周捕头揉了揉太阳穴:“死得还挺难看。”
陈礼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这句话从开白事铺的人嘴里说出来,倒是格外合适。
周捕头喝了口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沈家昨夜也出事了。”
陈礼抬起头。
“沈家?”
“嗯。”
周捕头道:“后厨走了水,灶台底下还藏着一处地窖,等人发现的时候,沈明昌和那个老管家都在下面。”
陈礼眉头皱起:“人呢?”
“老管家死了,沈明昌挨了两刀,现在还昏着,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陈礼安静了一下:“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眼下看是。”
周捕头摇头:“具体为了什么,回头再说吧,我还没来得及过去。”
陈礼看了一眼桌上三面铜镜,很快又收回目光。
“沈家最近,还真是不太平。”
“谁说不是。”
周捕头显然也不想现在再给自己添一桩案子,摆了摆手。
“先放着吧。”
他又喝了口茶,悠悠道:“说回西仓的事,那些尸体嘛,后面不准备再一具具慢慢验了,该看的已经看过,该记的也都记了,剩下那些尸体,总不能一直堆在巡夜司……下午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陈礼顿时坐直了些。
“都送我这里?”
“怎么,嫌多?”
“那倒没有。”
陈礼轻咳一声:“我是怕忙活不过来。”
周捕头笑了笑:
“放心,这次不用你再从他们嘴里、鞋底、衣缝里翻什么东西出来了,你先收拾。”
“能认领的,过两日让人领,没人认的,照无主尸办,收殓干净,尽快下葬……人都死成这样了,早点入土吧。”
陈礼点头:“明白。”
周捕头又道:“该收多少钱,你照正常生意算。收尸、清理、寿衣棺木,该用什么便用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巡夜司。”
陈礼这次答应得更快:“这个也明白。”
周捕头顿了顿,又道:“还有义庄那七具。”
陈礼目光微动:“也要埋了?”
“嗯,案子到这一步,继续摆在那里也没意义。”
周捕头应道:“包括你之前带回铺子里调查的那个修行者尸体,都一起办了。”
“行。”
陈礼答应得很自然:“我挑个日子,一并送去乱葬岗下葬。”
周捕头点点头。
巡夜司要的是这些尸体有个去处,坟埋在哪里,碑怎么立,白事铺比他们熟,事情交给陈礼,他也省心。
何小顺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眼睛越亮,这得多少生意?
不过见周捕头一夜没睡,脸色实在不好看,他到底没敢当场问价。
周捕头把茶喝完,看样子准备走了,可人刚站起来,又停了一下:“对了。”
陈礼抬头。
“还有件事。”
周捕头看着他:“昨夜有人跑了,一个女人,梁家那边活下来的那个严管事,昏过去以前一直念叨她,估计这女人不好惹……另外,还有个修鞋匠,也不见了。”
陈礼皱了皱眉:“修鞋匠?”
“七尸案以后才冒出来的。”
周捕头道:“他应该和那些过江客也是一伙的,昨夜西仓一乱,人就没了。”
陈礼神色凝重了些:“周捕头是担心……”
“他们知不知道你提供了案件线索,我不知道。”
周捕头道:“不过你在这案子里露过脸,尸体是你看过的,沈家的事情你也提醒过我,真有人知道些东西,回头找你麻烦,也不是没可能。”
陈礼明白了,拱了拱手:“多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