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要不,来巡夜司?”
陈礼一怔。
何小顺也愣了。
周捕头语气却很平常:“你看尸体的本事不错,胆子也够,真挂个巡夜司的身份,一般江湖人想动你,总得多掂量几下。”
陈礼想了想,笑着摇头。
“多谢周捕头看得起,不过我现在挺喜欢这个铺子,暂时没想过换个营生。”
周捕头似乎并不意外。
“真不来?”
“不来。”
陈礼回答得很干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巡夜司以后若有什么好生意,我都愿意做。”
周捕头笑了笑:“什么都愿意做?”
陈礼也笑道:“想必周捕头也不会为难我做些太麻烦的事。”
“那倒不会。”
周捕头想了想,道:“这样吧。”
“以后巡夜司经手的尸体,案子验完以后,若是没有家属另行操办,也不需要继续留下,永安愿意接,便先让人送到你这里。”
陈礼眉头微微一动:“和义庄那些一样?”
“不一样。”
周捕头摇头:“这是巡夜司的生意,该收多少钱,照常收。”
陈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那我就不跟周捕头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周捕头站起身,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我跟司里的文书说一声,把永安记下来,以后这种事情,下面的人也不用次次来问我。”
陈礼拱了拱手:“承您照顾。”
周捕头摆摆手:“少来,你能把死人收拾明白,我也省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且放心,以后死人少不了你的。”
陈礼笑道:“承您吉言。”
“……”
周捕头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哪里不太对。
他懒得计较,摆摆手,出了铺子。
何小顺一路送到门口,直到周捕头走远,他才转回来。
“师父,巡夜司请您进去,您都不去?”
“进去干什么?”
陈礼把桌上的三面铜镜重新摆正:“天天抓人?”
“那多威风。”
“威风能当银子花?”
“好像不能,而且周捕头邋邋遢遢的,看着还没我过得舒服体面。”
“那不就是了?”
陈礼摆摆手:“去后院把地方腾一腾,下午要来不少客人。”
何小顺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尸体,嘴角抽了抽,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前堂重新安静下来,陈礼继续开始照镜子。
过了一会儿,小绒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色裙子,手里拿着团扇,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三面铜镜,随后又看向陈礼:“恭喜陈掌柜。”
陈礼抬头:“喜从何来?”
“巡夜司都开始安排西仓那些人下葬了。”
小绒在对面坐下:“那边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快过去了,那些尸体一旦埋下去,便没人再问他们去了哪里……陈掌柜不是正缺死人么?”
陈礼听懂了:“你是说……”
“这么多修行者。”
小绒拿团扇轻轻敲着掌心:“一个一个试过去,总有几个愿意跟你走,到时候,咱们铺子里,人手也多了。”
陈礼却没她那么乐观:“昨晚死的那些人,可未必喜欢我。”
小绒眨眨眼:“为什么?陈掌柜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难道不是?”
“可他们知道吗?”
陈礼一怔。
小绒慢悠悠道:“陈掌柜很会说话,多和他们聊聊,说不定,他们真的愿意呢?”
陈礼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能不能成,等尸体到了以后试试就知道,至少哑巴魏三平这件事,从今天开始算是真正方便了。
官府那边,他已经是一个即将埋进义冢的死人,等坟一立,名字一记,以后魏三平继续留在白事铺里,也不会再有太多麻烦了。
至于梁家和黑燕堂的死人,就算他们不听自己的,也能多练练门径手艺。
想到这里,陈礼心情倒是不错。
不过他很快又把目光落回了桌上,三面镜子静静摆着。
昨晚带回来以后,他已经看了很久。
今天早上起来,又继续看。
正面,背面,边缘,花纹,他全都一点点看了过去,甚至拿起来照了半天,没有一面镜子看着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陈礼拿起第三面,对着自己照了一会儿,里面还是自己那张脸,没有多一只眼,也没有少个鼻子。
小绒也没管他,她从袖中摸出一面自己的小镜子,又取出一点胭脂,慢慢往脸上补了一层。
陈礼看着她手里的镜子,又看看自己的。
忽然问:“小绒,你能看出来,这三面里面哪一面不对么?”
小绒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呀。”
“……”
陈礼原本还真抱了点希望:“那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找出不一样的地方?”
小绒停下手,认真想了一会儿,随后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小镜子:“我也不太懂……不过镜子嘛,不就是用来照人的?”
陈礼认真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不能说出点啥。
小绒笑了笑:“若真有一面镜子特殊,说不定,它性情会和别的镜子不一样?”
陈礼沉默下来。
这话听着有道理,问题是,他昨晚已经照了半宿,今天早上又照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还是那张脸:“难道这三面都不是?”
小绒继续对镜补妆:“有可能呀。”
陈礼摇了摇头。
昨夜老管家一进密室,第一句话便是问那三面镜子去了哪里,至少林狗儿挑出来的东西没错。
可哪一面才是黑匣说的那一面,还是看不出来。
至于再去沈家找……
镜室里应该是没有了,否则昨天老管家就不会留在里面打架了,而是会把东西抢出来。
那……
他正要把镜子放下,动作忽然停住。
昨夜黑匣那封信里的某一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眼睛睁开以后,有些东西,自然就能看见了。”
陈礼低头,伸手摸进怀里。
很快,一枚颜色深沉的铜钱落在掌心,正面那张笑脸,一眼闭着、一眼睁开。
开眼钱。
陈礼盯着那只睁开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镜子的事,或许真不用现在一直琢磨,可以先去看看所谓“开眼”,到底开的是什么,说不定也会有点帮助。
如果同样也没有,那就慢慢研究,反正没人知道镜子在自己这,不着急。
他把三面铜镜重新收进纳物袋,起了身:“我出去一趟。”
小绒头也没抬:“买东西?能不能帮我带点水粉回来?”
“你要是能帮我找到沈玉堂留下的镜子,我给你买一整套的。”
陈礼走到后院,交代何小顺看好铺子,随后出了门。
……
还是那条不起眼的巷子,还是那间不怎么招眼的当铺,陈礼推门进去时,屋里安安静静。
柜台后,赵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笑,仿佛陈礼隔多少天来一次,对他都没什么区别。
“陈掌柜。”
赵掌柜放下算盘:“今日来,是想当物,还是想买东西?”
陈礼没有回答。
他走到柜台前,伸手入怀,将那枚开眼钱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