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来说,修行者之间不该随便打听这些,手段是什么,强处在哪,弱点又在哪,都算吃饭保命的东西。
可小绒不同。
死人情的事,她早就知道,自己能听死人说话,她也知道,就连魏三平和林狗儿如今留在铺子里,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她本来就是自己手底下“活”过来的死人。
她显然不打算回答关于登堂的问题,但既然她提了问题,就顺着回答吧,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
于是,陈礼低头又扒了口饭,答道:“三样吧。”
小绒眼睛微微一弯。
“哪三样?”
“看尸识缺。”
陈礼说道:“以前我只当这是做白事做久了,眼力比旁人好些,刚刚才知道,看尸体哪里坏了,受过什么伤,什么地方有缺,本身也是门里的本事。”
“第二样是针线,第三样就是死人情……这个,你都知道了。”
小绒脸上的笑意稍稍停了一下:“三样?”
陈礼歪了歪头:“很奇怪?”
小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温声问道:“陈掌柜这一路,应该也见过不少修行者了吧?”
“嗯。”
“那你想想。”
“他们各自有几种本事?”
陈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周捕头是辨香,他能闻香、追香,能从极杂的味道里分辨出不同的人和东西,说到底,全都是在“辨”。
林狗儿是偷窃,他能偷钱,偷钥匙,偷药,甚至从别人身边顺走东西不让人察觉。
花样不少,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偷字。
梁承业……
陈礼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
这位生前的本事,与转移有关。
他能偏转别人的力量,也能借着门,做短距离的偏转移动。
但再怎么变化,根子还是那一道。
裴渡也是一样,是困倦,无非是强弱、远近、用法有所不同。
陈礼想了一圈,神色渐渐古怪起来。
“好像……他们基本都只有一种本事,只是能把那一种本事,用出很多花样。”
小绒笑了。
“就是这样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这世上九成修行者,一辈子都只有这么一门本事,叩门是它,登堂是它,入室也是它,到了成家、立业,甚至将来真能开宗立派,走的也还是这一条路。”
“路走得越远,本事自然越强,懂得越深,用法也会越来越多,可说到底……”
她晃了晃那根纤细的手指。
“还是一门。”
陈礼听得认真起来。
小绒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个门径里,真能生出两种彼此不同的本事,就已经很少见了,十个修行者里也未必找得到一个,这样的人,路天生就比旁人宽,别人只能从一扇门往里走,他却像屋里多开了一扇窗。”
陈礼看着她的手,问道:“三种呢?”
小绒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凤毛麟角,千个修行者里,也未必见得到一个。”
陈礼眼睛顿时亮了:“这么少?”
“是很少呀。”
小绒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种本事的人,路只有一条,往前走得再远,也不过是把这一门本事越练越深;两种本事,便已经比旁人多了一条路。”
“至于三种……”
她看了一眼陈礼:“至少在我见过、听过的人里,很少很少。”
陈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岂不是比别人多了两条路?”
“可以这么说。”
小绒点头:“别人遇到事情,能想的办法往往都绕不开自己那一门本事,你不一样。”
“尸体哪里有缺,你能看;看出来以后,你能补;补完之后,尸体本身还能替你做事。”
她一根根收起手指,笑道:
“三样本事各做各的事,又能连在一起用,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陈礼慢慢点头,眼中的喜色已经藏不住了。
若以后这三样本事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小绒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道:
“一种本事的人,哪怕玩得再花,遇得多了,总还能摸出一点路数,可你这种……”
“别人以为你要用针,你却叫死人从背后来一下;别人防着死人,你又先看出了他哪里受了伤、哪里有破绽;真要有人觉得你只是眼力好,说不定下一刻,一根线已经过去了。”
“同境界真跟人动手,你能拿出来的东西,肯定比旁人多。”
陈礼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打架这种事,本事多一样,便多一张底牌,别人只有一张,自己有三张,怎么想都不是坏事。
他这才想起另一个问题:“那我修行得是不是也会比别人快?”
小绒摇头:“不知道。”
这一次陈礼倒没有失望,只是问道:
“本事都多了,修行速度反而看不出来?”
“修行这么复杂的事,哪能简单说清?”
小绒笑道:“有人一门本事,照样走得飞快,也有人本事多,结果哪一门都弄不明白,一辈子卡在原地。”
“不过你至少已经知道,自己手里的牌比别人多。”
陈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宋平章。
陈礼放慢了吃饭的动作。
那个老头的门径,怎么看都跟养花脱不开关系。
可他养出来的花,不仅会自己长腿,跳起来把闹事的客人打出去,还能结出这种让修行者辨明自身本事的奇异种子。
这算一种?还是两种?
又或者……他那些花还能干更多事情?
小绒看着他。
“想什么呢?”
“宋平章。”
陈礼说道:“他的花能打人,又能结出这种种子,这算几种本事?”
小绒眨了眨眼:“你知道他的门径是什么?”
“不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
陈礼笑了笑。
也是。
他只看见了宋平章养花,至于那老头真正走的是什么门径,走到了哪一步,本事究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道。
陈礼没再纠结,而是换了个问题:
“那像我这种手段多的,破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同?”
小绒摇头。
“不知道。”
“比如我要是再往入室走,是不是三样本事都得弄明白?”
“不知道。”
“那……”
“不知道。”
陈礼无奈地看着她。
小绒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眼里满是无辜:“陈掌柜,我只是死了,又不是死了以后突然什么都懂了。”
陈礼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是。
而且他已经很熟悉小绒的性子了。
她愿意说的时候,不问也会说,不愿意说的,追着问也没什么用,今天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么多,已经不算少。
陈礼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全部扒干净,又拿起一个馒头,就着肉吃了下去,最后连那碗热汤也喝得一点不剩,肚子里那股要命的空荡,总算缓下来不少。
虽然还是饿,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看见桌腿都觉得能啃两口。
陈礼放下碗。
“行了,梁老板还没收拾完,该干活了。”
他说着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