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绒也没拦他,只是笑眯眯收起桌上的碗筷。
陈礼重新回到梁承业身旁。
刚刚只做到一半,剩下的事情还有不少。
不过登堂以后,再做这些事,明显顺手了太多。
很多以前需要摸过、按过,甚至做到一半才能发现的问题,如今尸体摆在眼前,大致看上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陈礼也没再细想。
针落下,线穿过,该正的正,该补的补,梁承业身上的狼狈一点点消退。
不多时,梁承业尸身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陈礼开始替他整理胸前的衣襟。
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为什么?”
陈礼手上动作微微一停。
声音来自面前。
梁承业缓缓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表情很是困惑痛苦:“他们为什么会来?”
“黑燕堂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夜袭西仓?”
“他们说我们拿了铜镜,可我们的人,也在找铜镜。”
“那东西……真的在通济船行?”
原来,这是他的遗愿。
梁承业还在自顾自地说:
“我到死都没弄明白,那一晚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们为什么认定东西在我们手里?我们为什么会打成那副模样?我到底……我怎么就死了?”
陈礼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梁承业想要的答案,自己当然知道。
本来就是他一点一点送出去的,一边一句,真假掺着,最后让两边都信了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梁东家。”
陈礼替梁承业整理好衣物,缓缓道:“又见面了。”
梁承业这才一点点将目光转向了他:“陈掌柜?”
“是我。”
陈礼语气平静:“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大概都能回答。”
“铜镜是不是真的在通济船行,黑燕堂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门,那一晚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还有,你到底为什么死。”
他看着面前这具尸体,微微一笑:“这些事我都能告诉你,我能让你死个明白。”
梁承业的声音明显急了几分。
“你知道?”
“知道一些。”
陈礼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
“梁东家,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 第七十二章 死个明白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梁承业没有立即开口,陈礼也不催。
他只是替尸体整理着衣服、头发,并继续帮他整理仪容。
收了冯管事额外的银子,事情便得做得更漂亮些,不能只是把尸体缝完就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承业才问:
“陈掌柜,有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
陈礼头也没抬:“你背后的人是谁?”
梁承业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没有隐瞒,直接作了回答:
“我师父,曹万山。”
陈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黑匣的信里,只提过梁家背后有个成家境的大高手,姓甚名谁,走的什么门径,他一直都不知道。
“曹万山。”
陈礼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很厉害?”
“很厉害。”
梁承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敬畏:
“至少在我知道的人里,临江城应该没有谁比我师父更强……当然,城里有没有藏着不露面的高手,我不知道。”
陈礼点点头,这个回答还算实在。
他又问:“你师父什么门径?”
梁承业不说话了。
陈礼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明白了过来:“不能说?”
依旧没有回应。
陈礼笑了笑:“梁东家,人都死了,还替师门守秘密?”
梁承业声音低沉下来:“有些事情,活着不能说,死了也不能说。”
“挺讲规矩。”
陈礼赞了一句,开始遮尸斑:“可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
“昨晚西仓打成那样,动静闹得全城都知晓了。”
陈礼语气平淡:“你死了,你手底下的人,也死了不少,那西仓还是你们的地方,你师父既然是临江城里最厉害的修行者之一,怎么从头到尾都没见他出手?”
梁承业忽然沉默。
陈礼继续道:“你替他守规矩守到现在,可你都已经躺在我这里了,他好像也没怎么在意你的死活……你还替他守什么?”
许久以后,梁承业才低声道:“师父不是不在意……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梁承业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礼只“嗯”了一声。
这反而让梁承业更久没有说话。
他又嘀咕起来:“师父当时一定在找……他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来不及……”
说着说着,他自己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最后,梁承业似乎终于泄了气,叹了口气:“我师父的门径……也是门。”
陈礼动作停了一瞬。
也是门?
他原本还以为梁承业这一手,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本事。
“和你一样?”
“不一样。”
梁承业道:“我的门,是转。”
“人可以转,东西可以转,力道也可以转,只要借着已经准备好的门,就能把原本落在一处的东西,送去另一处。”
陈礼点点头,这和他见过的差不多:“那你师父呢?”
梁承业答道:“他的门,是地盘。”
陈礼抬起眼。
“什么意思?”
“凡是归师父的地方,只要挂上他留下的信物,那里的门,便算他的门……门归他了,门后的地方,也就归他。”
陈礼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梁承业继续说道:
“梁家的货栈、铺子、船行,一些重要的地方,都挂着师父留下的东西,师父不必亲自过去,只要那些门还在,只要信物没被拿掉,里面出了什么事,很难瞒过他。”
陈礼眼神微动。
这可比梁承业那一手麻烦多了。
一个人不用出门,整座临江城里,却到处都有他的眼睛。
梁家产业遍布城中,货栈、码头、铺面、宅院,每多挂上一件信物,就像多开了一双眼。
成家境的大高手,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手段?
“沈玉堂那里也有?”
陈礼顺势问了一句。
“有过。”
梁承业答道:“沈玉堂活着的时候,与师父是盟友,沈家有几处地方也挂了师父的信物,他做生意,耳目广,师父需要他的地方不少。”
陈礼心里一动。
“除了看呢?”
他问道:“你师父还能做什么?”
梁承业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你是他徒弟。”
“我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