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业躺在木板上,好半天没有声音,目光中满是疑惑与震惊。
陈礼也没催他,只低头将刚刚收好的线头剪断,又拿起软布,把尸体肩侧最后一点血污擦去。
过了一会儿,梁承业才颤抖着开口:“你……什么意思?”
“西仓的消息啊,是我送给你的,我说黑燕堂怀疑铜镜在你们那,但可惜,他们收到的,是另一个消息。”
陈礼微微一笑:“我告诉他们,你梁承业拿了铜镜,要从西仓转走。”
梁承业尸体的嘴微微张大,眼中疑惑褪去,只剩下了震惊。
他开始思考,陈礼也由着他想。
有些事情不知道时,看起来处处都是巧合,可一旦知道背后有人伸过手,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地方,反而一下便能连起来。
黑燕堂为什么偏偏认定铜镜在西仓?
梁家为什么刚好提前布置?
巡夜司为何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赶到。
这些事,转眼就有了答案。
梁承业震惊痛苦无比:“是你……难道裴渡……也是……”
陈礼笑了笑:“梁东家,人死了,少打听些不相干的事比较好。”
木板突然吱呀一声。
梁承业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收紧,五指死死扣住木板边缘,紧接着,他整个上半身竟往上抬了一截!
他,想坐起来。
陈礼表情未变,动都没动。
梁承业的尸体在发抖,那张已经被陈礼收拾得还算齐整的脸上,重新浮出几分狰狞。
“陈礼!”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你!!!”
尸体猛地想要坐起,可只抬到一半,动作便突然慢了,梁承业手指仍旧扣着木板,胳膊却像一下失去了力气。
砰。
尸体重新落了回去。
陈礼平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股先前一直盘踞在尸体上的执念,正在飞快消散。
梁承业到死都想知道,黑燕堂为什么来,铜镜究竟是不是真的藏在船行,自己又为什么死在西仓……
现在,他全都知道了。
至于知道答案以后高不高兴……那是另一回事。
“你……”
梁承业的声音已经轻了许多:“你这个……”
陈礼等着他说,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
可惜,后面的话没有了,那双扣在木板边缘的手也终于松开。
尸体彻底安静下来。
陈礼仔细感受了一下。
没了,尸体上,一点灵性都没有了。
梁承业死时留下的遗愿,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死,如今,答案已经有了,只是这个答案让他非常不满意,所以他没有承情,自然也就没法起来帮忙。
至于向陈礼复仇?
这是他死后才知道的事了,算不得遗愿。
再说了,梁承业毕竟是因为陈礼的门径才醒来,陈礼要是能被自己唤醒的死人掐死,那这修行也真是白修了。
他重新走上前,把梁承业刚刚折腾歪掉的衣领扶正,又将两只手端端正正摆回腹前。
“唉,梁东家,是你自己非要问的。”
说完,他拿过白布,重新盖上。
这一个,算是彻底收拾完了。
不过,外面还有一院子。
陈礼洗了洗手,继续干活。
巡夜司送来的尸体不少。
西仓昨夜塌了半边,死法也各有各的难看,有让刀砍死的,有被木梁砸死的,还有几个从火里抬出来时,衣服都烧得黏在了身上。
登堂以后,再看这些尸体,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过去遇见一具伤得复杂的,他往往得翻来覆去检查,摸过骨头,按过皮肉,有些问题甚至要等真正动手以后才会发现。
现在却省事得多。
人往面前一摆,哪里需要修正,哪里需要后面修补,哪一块看着严重其实不急,哪一道不起眼的伤反而会影响整副尸身,心里很快便能有数。
他的修补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太多太多。
当然,他也没指望让这些尸体全醒来,和之前在乱葬岗时一样,不是每具尸体都能留下的。
第一具收拾好以后,尸体只在最后轻轻说了一声:
“多谢。”
随后便再没有动静。
死人情有一点,很淡。
淡到陈礼甚至觉得,真让对方替自己站起来走两步,这份情大概都能耗个七七八八。
他没折腾,人家既然只愿意道声谢,那便道声谢。
第二具更加干脆,陈礼替他把塌下去的半边胸口撑起来,又将脸侧烧坏的地方收拾干净,对方倒是醒了一次。
第一句话却是:“别碰老子。”
陈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针,又看看已经快被他收拾完的尸体。
“晚了,碰都碰了。”
对方沉默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也没留下什么。
陈礼同样没强求。
死人情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替人缝两针,人家就得卖身给自己。
等做到后面,他反而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登堂以后真正变化最大的地方,并不只是尸体修补的速度,而是那份“情”。
以前像隔着一层布,只能知道有,或者没有,深些,浅些。
如今却清楚得多。
愿不愿意动,愿意做到什么地步;什么事情一提,对方那份情便顺畅;什么事情稍微碰一下,立刻便会生出抵触……
甚至一具尸体如今还剩多少灵性,大概还能折腾多久,他都能模模糊糊摸到一个边。
陈礼越试,越觉得有意思。
就这样,一具具修补到了……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
这人肩背很宽,右手虎口、掌心和指根全是厚茧,除了刀伤以外,胸口还被重物砸进去一块,后背也有大片烧伤。
尸体送来时脸朝下,半边头发都烧焦了。
陈礼将人翻过来,只看了一遍,便开始动手。
正胸骨,填塌下去的地方,清掉烧焦的皮肉,再把脸侧被碎木划开的长口收拢……这些他做起来已经非常熟练。
做完以后,男人总算重新有了点人样。
陈礼刚准备去拿白布,一道低沉声音忽然响起来。
“这是哪?”
陈礼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他回头看着尸体,笑了笑:“永安白事铺。”
尸体安静了片刻。
“永安白事铺?”
声音明显变了:“你是陈掌柜?”
陈礼反倒笑了。
“听说过我?”
“裴爷提过。”
陈礼眼神微动。
果然是黑燕堂的人。
他没有急着问别的,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尸体旁边。
这是,一枚乌黑的燕尾铁牌,随后,又放下一颗黑蜡丸。
尸体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这是裴爷的铁牌。”
他语气里没有多少放松,反而更多了几分警惕:“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男人冷笑:“不该问的,别问。”
陈礼笑了笑。
这反应倒比刚才那几个正常多了,死都死了,还知道守口。
“行。”
他把铁牌拿回来,在指间翻了一下:“那我先来说吧。”
“我姓陈,叫陈礼,沈玉堂死后,你们的人找过我,你们要收尾,我帮你们收了,后来裴渡也来过。”
尸体没有出声,这些话他显然都听说过。
陈礼继续道:“昨日西仓那场乱子,你们死了不少人,梁家的人也死了不少,梁承业就在后头,我刚帮他收完尸。”
男人明显一怔。
陈礼又道:“你们打到最后,巡夜司也到了,活的抓了几个,死的拖回来更多,你们这批人,如今还能在外面喘气的,恐怕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