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很久,才问:“裴爷呢?”
“死了。”
陈礼答得很自然:“巡夜司也送来了,就摆在后堂,泡水非常严重,怕是修补都不好修了。”
男人目光一震,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才重新开口。
“他……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意思?”
“你们黑燕堂如今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陈礼将铁牌重新放回桌上:“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不一定是好事。”
闻言,男人的声音明显冷了:“陈掌柜,你只是替我们做过一桩生意,凭什么跟我说这些?”
陈礼没有恼,反而笑了一下。
“确实,所以我也没让你相信我。”
他把软布往旁边一放:“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还能说话,咱们可以谈一笔新的生意。”
“你想谈什么?”
“你们来临江,是为了镜子。”
陈礼淡淡道:“但你们被曹万山盯上了,先死了七个,后来为了镜子,你们又去了西仓。”
“结果呢?”
“你死了,裴渡死了,西仓那些跟你一起去的人,也没剩几个。”
陈礼摇了摇头:“可想要捡漏的曹万山,还活得好好的。”
那具尸体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死人情也随之微微一动。
陈礼感觉到了。
有恨。
这股恨,不是对自己来的,是冲着曹万山。
“我听巡夜司的人说。”
陈礼忽然道:“昨晚还有你们的人跑了。”
男人眼神一紧。
“谁?”
“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修鞋的。”
陈礼摊了摊手:“名字我不知道。”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陈礼也没有追问,他反而道:“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反正他们是你们的人,又不是我的……只不过,我告诉你这些信息,就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借你们的力,和曹万山碰一碰。”
男人有些不解:“你怎么得罪曹万山了?”
“瞧您这话说的。”
陈礼笑了:“我替你们办过事,裴渡进过我的铺子,你们在临江做的事情,我又知道不少,现在连裴渡的铁牌都在我手里。”
“换成你是曹万山,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有些碍眼?”
男人目光沉凝,微微点头。
当然会。
尤其临江这一次闹得这么大。
曹万山一旦真正往下查,谁与裴渡接触过,谁替黑燕堂办过事,都可能被翻出来。
眼前这个陈掌柜,确实已经摘不干净了。
陈礼看出他神色有变,却没有趁热追问黑燕堂的秘密,反而说道:
“所以我想得很简单,先把活人找出来,曹万山的账,以后慢慢算。”
男人皱眉:“你愿意帮我们找人、帮我们对付曹万山?”
陈礼十分坦然:“当然愿意,你们能报仇,我能保命保平安,何乐不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尤其这个朋友跟我还有同一个仇家。”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死了,还能跟你说话,这就是你的门径?”
陈礼笑了笑:“这就属于不该问的了。”
男人却不依不饶:“你不说清楚,我凭什么与你做生意?”
陈礼想了想,答道:
“你猜得大差不差,我是收尸的,门里的本事,自然也跟死人有关。”
这一次,男人没说话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从陈礼身上移开,看向后堂,看向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木板。
那些都是从西仓送来的尸体。
有黑燕堂的,有梁家的,还有一些已经完全看不出身份。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胸口原本塌陷的地方已经撑回去了,烧毁的头发清理过,脸上的伤也重新收拢,如果不是身体依旧冰冷,他甚至很难想象自己已经死了。
“是你把我……弄醒的?”
“嗯。”
“死人都可以?”
“不一定。”
陈礼回答得很干脆:“愿不愿意醒,得看死人自己,愿不愿意帮我做事,也一样。”
男人再次沉默。
陈礼能感觉到,那份原本只是因为自己替他整理尸身而生出的淡淡死人情,正在一点点变化。
他在权衡,在思考。
陈礼不催,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男人忽然问道:
“你真愿意帮忙找活着的人?”
“我可以找。”
“找到以后呢?”
“看他们自己。”
陈礼说道:“愿意合作,大家一起对付曹万山,不愿意,至少我也不会替曹万山对付他们。”
男人又问:“那……死了的呢?”
陈礼看向后堂那些尸体。
“那更好办,尸体只要还在,而且愿意听我说话……总能谈谈。”
这一句话落定,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是傻子,陈礼能感觉到,这具尸体原本对“死人也能继续做事”这件事情,还只是觉得怪异,现在却真正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黑燕堂这一趟,死了很多人。
可若眼前这个白事铺掌柜真能把其中一部分重新叫醒……那这场败仗,似乎还没有彻底败干净。
男人低声问:“曹万山,你敢碰他?”
陈礼摇摇头:“现在不敢。”
他回答得十分干脆,男人反而怔了一下。
陈礼又道:
“他是成家境,又隐藏在幕后,我现在去碰他,跟你们昨晚有什么区别?”
男人一时无言。
“可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也打不过。”
陈礼继续道:“你们能活下来的,先活着;能留下来的死人,便先留下,人多一点,消息多一点,本事也就多一点,总能找到机会。”
男人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似是在笑。
良久,他终于道:“我叫屠六。”
陈礼微微一笑,总算说了。
“屠六。”
“嗯。”
“那现在可以谈了?”
屠六沉声道:“陈掌柜,你若真能把剩下的人找到,也真愿意帮我们找曹万山算账……”
“那么,我这条死躯,给你使唤。”
话音落下,陈礼心头微微一动。
那道原本还在迟疑的死人情,一下清楚了许多。
眼前这具尸体,是真的愿意替他做事了。
至少在找到剩下的人、对付曹万山这条线上,他愿意。
陈礼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其中的边界。
若让屠六现在去杀黑燕堂剩下的人,不行。
若让他去替曹万山办事,更不行。
可找人,探路,动手,甚至杀曹万山的人,都可以。
这份死人情,比以前清楚太多了。
陈礼压下心里的兴奋,笑笑:“那先说说吧,巡夜司说,跑了一个女人,一个修鞋的,他是你们的人吧?”
屠六这次没有再隐瞒。
“女人叫孟夫人,修鞋的叫许闻。”
陈礼默默记下。
“孟夫人以前是接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