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很有意思。
林狗儿嘿了一声:“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我就发现不对了。”
“哪里不对?”
“我进过那书房三回。”
林狗儿伸出三根手指:“书架后头,我摸过;桌底,我钻过;房梁,我也上过,他桌上的镇纸我都翻起来看过底!可墙上那么大块匾,我居然一次都没想过摘下来看看!”
陈礼眯了眯眼:“这很奇怪?”
“非常奇怪!”
林狗儿瞪大了眼:“很多人都会在匾后藏东西的,我居然没想着去看看!那块匾我每次进去都能看见,可我就是觉得,一块匾嘛,有什么好看的?连多瞧一眼都嫌浪费工夫!”
他说着,声音不由得快了些。
“我那时候就觉得有鬼我做贼这么多年进了人家的书房墙上挂着画我得摸画后头挂着剑我得看剑鞘里有没有夹东西挂着匾我也得拆下来敲两下看看后头有没有洞结果那么大块东西摆在我眼前我前前后后去了三回一次都没伸手这能正常么当然不正常……”
陈礼侧头看他。
林狗儿还在往下说。
“所以我第四次过去就专门冲它去结果走到一半忽然觉得旁边柜子最下面那层好像没摸干净我就过去了翻完才想起来我不是要摘匾么第二次我再过去走到窗边又觉得窗框夹层有点厚我又去摸窗框等摸完我就知道这玩意儿真他娘有问题……”
陈礼忍不住道:“你说慢点。”
林狗儿一脸兴奋:“说到手艺了嘛。”
陈礼决定回到正题:“……后来呢?”
林狗儿胸膛一挺:“后来我就不想了。”
陈礼一怔:“什么?”
“我不去想,我要摘它。”
林狗儿得意起来:“我先在门口看好位置,从门槛进去几步,桌子在哪,椅子在哪,匾在哪,全量好,然后,蒙眼!”
“我进了门,走七步,往左半步,抬手,碰到东西,不管是什么,直接拽。”
他拍了一下手:“嘿,就下来了!”
陈礼这回倒真有些意外。
这法子听着笨,偏偏正好。
沈玉堂若是在人的念头上做了手脚,那不去看,不去想,提前把动作定死,反倒有机会绕过去。
“摘下来以后什么样?”
“就一块木匾。”
林狗儿回答得很快:“木头的,黑漆,挺沉,背后也没夹层,没暗格,我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它到底有什么用。”
陈礼皱眉:“那你还偷它?”
林狗儿立刻回头:“这还能不偷?沈玉堂费那么大劲,让人连碰都不想碰,我要是把它摘下来了再原样挂回去,那我不是有病么?”
这话倒无可反驳。
陈礼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
“嗯?”
“那匾是挂在沈玉堂书房正墙上的?”
“对。”
“多大?”
林狗儿用手比划了一下。
不算特别巨大,可也绝不是少一件以后看不出来的东西。
陈礼看了看他的手势:“这么大块匾让你摘走,沈家的人没发现?”
林狗儿顿时乐了:“还真就没有。”
陈礼脚步一顿:“没人发现?”
“一个都没有。”
林狗儿说到这里,脸上那股得意里又多了点古怪:“我本来也怕,这么大个东西没了,沈家第二天一看墙空了,不得满城找?所以过了两天,我又回去瞧了一次。”
陈礼惊了:“你还敢回去?”
“这有什么不敢的?”
林狗儿理所当然:“我得看看自己到底偷了个什么东西啊。”
“结果呢?”
“结果那墙就空着。”
林狗儿道:“沈明昌进去过,老管家也进去过,还有两个下人进去擦桌子,我就在窗外趴着,看了快一刻钟。”
他伸手在自己眼前一划。
“那几个家伙从那面墙底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愣是没有一个人抬头。”
陈礼没说话。
林狗儿压低声音:“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偷对东西了。”
东西挂在那里时,没人愿意注意。
东西不见以后,竟然连墙空了,都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玉堂的欺骗门径……比陈礼原先想的还要邪门。
“所以你把它藏起来了?”
“当然。”
“藏哪?”
林狗儿嘿嘿一笑:“快到了。”
两人此时已经出了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
林狗儿带着陈礼左拐右绕,最后到了城北一片旧坊。
这里早些年似乎热闹过,如今沿街不少房屋都已经废弃。
林狗儿却没有往那些破宅子里钻,他带着陈礼一直走,最后停在了一座老牌楼下面。
牌楼已经旧得厉害,顶上的瓦缺了不少,左右石柱也有开裂的地方,横梁上原本的字早就被雨水磨得看不清。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藏在这上面?”
林狗儿脸上的得意顿时压不住了。
“这地方我十七岁就发现了,以前有一回偷东西被人追,我从旁边屋顶翻过来,踩那上头的时候就发现声音不对。”
他抬手指着牌楼上方一截厚重的横梁。
“那根梁,它看着是整根的,其实不是,外头包了层老木,里面空着一截,这么多年都没人修。”
说到这里,他语速又开始快起来。
“而且你不能从正面上正面那块瓦一踩就松也不能扒左边那根椽子那根看着结实其实里头早糠了得从后头那矮墙借一步踩右边第二块青砖上檐的时候脚尖压瓦缝不能踩瓦面再从檐角翻过去手抓第三根椽子身体贴梁往里挪两尺半那里有一根旧榫看着跟别的榫一样其实往上顶一寸再往左推外头那层木壳就能卸下来但卸的时候还不能整个拿得托住下边不然它会响……”
他语速快起来实在听不清,陈礼痛苦地扶住了额头:“你藏个东西,弄这么麻烦?”
林狗儿一脸不可思议。
“藏东西不麻烦,那还叫藏东西?”
说完,他已经蹿上了旁边一堵矮墙,动作熟练得像回了家。
借墙,踩砖,上檐,整个人贴着屋顶往上翻,行云流水。
陈礼站在下面。
他看着这家伙沿牌楼侧面摸上去,中间有两处明明看着最好落脚的地方,他偏偏绕开,最后整个人伏在横梁上,将手伸到一处完全看不出缝隙的地方,顶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一块长木壳竟真被他慢慢掀开。
林狗儿探手进去,摸索了几下,脸上顿时露出笑。
“还在!”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长条物件,从上面轻巧地翻了下来,落地时没发出什么声音。
林狗儿把东西往怀里一抱,笑得颇有些得意:“我就说没人找得到。”
陈礼看了看牌楼,又看了看他:“裴渡就算没杀你,估计也找不到。”
林狗儿眉毛一扬:“他把临江的贼全抓来都未必找得到!”
陈礼笑了一声:“拆吧。”
林狗儿蹲下来,将油布一层层解开。
很快,里面露出一截黑沉沉的木头。
再往下,四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一点点显了出来。
童叟无欺。
陈礼蹲下身。
木匾不算新,黑漆已经磨损了不少,边角也留着岁月留下的细痕。
他先伸手摸了摸正面。
木头。
再翻过来,背后同样是木头。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也看不出什么特殊花纹。
陈礼用指节敲了敲。
声音沉闷,还是木头。
他又拿起来对着月光看。
不管怎么看,都跟镜子扯不上关系。
林狗儿蹲在旁边,越看眼睛越亮。
等陈礼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他终于忍不住了。
“陈掌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