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那里，人死了，线就断了。”
他看着染坊里那几道死人身影：“在他那里，却未必，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一手，都好用。”
杜老问：“您还想让他替我们找镜子？”
“为什么不？”
“可若他真跟长夜教……”
“做生意，又不是拜师。”
曹万山淡淡道：“他要什么，我们可以问；我们要什么，也可以开价。只要不逼他站队，不碰他的底，生意便是生意。”
杜老问：“那现在怎么办？请他过来？”
曹万山想了片刻：“不。”
杜老有些意外：“不请？”
“他让黑燕堂的人对我们动了手，现在请他，他兴许会有误会，这很麻烦。”
“那就等？”
“光等，他未必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今晚的事。”
杜老听到这里，更不明白了：“那您的意思是……”
曹万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上的薄毯。
“敲一下门。”
“怎么敲？”
曹万山没有回答他。
就在这时，染坊最里面，终于有一扇门被撞开了。
几道人影冲进去。
没过多久，屠六重新走了出来，他身上多了很多血，但没有停下脚步。
随后是邢捆，冯照，马旺。
他们从屋里扶出一个女人，她头发散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和汗粘在了一起，走路很慢，有一条腿几乎使不上力气，可……还活着。
是孟夫人。
屠六扶着她，其他几个人已经开始清路。
曹万山安静地看着，没有动，更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杜老那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曹公，他们把人救出去了。”
“嗯。”
“真让他们走？”
“走吧。”
曹万山伸手，将面前的门缓缓拉回来。
门缝越来越窄，染坊里的血，死人，还有正在撤走的黑燕堂众人，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就在木门即将彻底合拢的时候，曹万山忽然开口：“让染坊的人去报官。”
杜老一怔：“报官？巡夜司？”
咔，门合上。
曹万山拔下钥匙，重新放回腰间，叮的一声，十几把旧钥匙轻轻碰在一起。
老人坐回椅子，重新将薄毯盖在膝上。
“嗯，报官。”曹万山闭上眼睛。
杜老却还有些迟疑：“向官府……报说陈礼有问题？”
“谁让你找他麻烦了？”
“那……”
“同兴染坊死了人。”
曹万山声音很轻：“有人闯进来，杀了人，用了什么手段，活下来的人看见多少，便说多少，只说今晚看见的，别提永安、别提陈礼，更别告诉巡夜司，我们认出了这些死人。”
杜老很快明白了。
西仓那些尸体，本就是巡夜司亲自送到永安白事铺的，周捕头又亲眼见过其中几人的门径，只要染坊的人把今晚见过的手段说清楚，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们再多说一个字。
“巡夜司自己会想到永安。”
“嗯。”
杜老想了想，又问：“若他们直接拿下陈礼呢？”
曹万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凭什么？”
“没有人看见陈礼进染坊，西仓的尸体也是巡夜司自己交到他手上的。”
“几种门径相似，够他们去问，够他们去看。”
曹万山顿了一下：“不够证据拿人。”
杜老这才彻底明白曹万山想做什么。
不是借巡夜司的刀杀人，甚至不是让巡夜司替他们试陈礼的本事，只是轻轻敲一下门，告诉里面的人：今晚的事，有人看见了。
至于门开不开，由陈礼自己决定。
杜老问：“若他猜不到是我们呢？”
“那便算了。”
曹万山重新闭上眼睛：“只敲这一次，他若猜到了，自然会来，若没猜到，也不要再去惊他。”
杜老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明白。”
曹万山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放心，陈掌柜是聪明人，他会知道……我看到他了。”
第八十五章 问门（本章5000字）
同兴染坊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声音了。
先前还能听见惨叫、桌椅翻倒、刀刃撞在一起的声音，到这会儿，院里只剩下零零碎碎几声闷响。
陈礼早就离开了茶铺，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没进去。
他一直在看染坊门口。
没过多久，里面终于有人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屠六，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也不知道沾的是谁的血，手里那把刀还在往下滴，后面跟着邢捆、冯照和马旺。
几个人中间扶着一个女人，女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披在脸上，走路一瘸一拐，一条腿几乎拖在地上，可还活着。
陈礼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就是孟夫人。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
除此之外，林狗儿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正是之前陈礼吩咐的，让他们带出来的敌人尸身。
有了这具尸身，他就能从黑匣子处得知更多曹万山的事。
屠六一出门，目光就在街边扫了一圈，看到陈礼，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掌柜。”
陈礼正准备过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很快，又有铜锣声响了起来。
街尾有人喊：
“让开！”
“巡夜司办案！”
陈礼脚步一停。
屠六等人也听见了。
几个人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黑暗里已经能隐约看见几盏灯笼。
来得很快。
陈礼脸上的那点轻松一下没了：“别站着。”
他快步走过去，简单检查了一下孟夫人。
她身上有不少的伤，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屠六身上，脸色苍白，唇上还有血。
陈礼没问她在里面的经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林狗儿。
“林狗儿。”
“在。”
“带她走。”
林狗儿一愣：“我？”
“对，就是你。”
屠六立刻皱起眉：“去哪？”
“哪都行。”
陈礼看着林狗儿：“别去永安，也别去许闻那里，找个你觉得官差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地方，把人安置好。”
林狗儿听明白了，这活对别人不好办，对他倒是不难。
他想了一下，点头：“行。”
屠六却没有松手。
“我跟着。”
“你不能跟。”
陈礼直接说道。
屠六脸色一沉：“孟夫人伤成这样……”
“就是因为她伤成这样，你才不能跟。”
陈礼朝远处那几盏越来越近的灯看了一眼：“你们几个刚从染坊里杀出来，身上全是血，现在跟她一起走，是怕巡夜司找不着她么？”
屠六没说话，眉头还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