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曹前辈见笑了,我就是个开白事铺的,小本生意,小家子气,不像曹前辈,家大业大,少几间铺子,丢几处货栈,也伤不了筋骨。”
“我这点家底就不一样了。”
陈礼叹了口气:“一个不小心,铺子没了,我跟徒弟都得喝西北风,所以做事情,只能谨慎些。”
“呵。”
曹万山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小本生意?”
“陈掌柜,你一天之内,让巡夜司门外多了一位赶尸人,带走几具尸体,顺手洗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他继续道:“再从老夫手底下带走一个管事,最后……把老夫留在临江的门,一扇一扇关上。”
陈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看来,冯管事落到自己手里的事情,曹万山已经知道了。
不过也正常。
冯管事从下午开始就没了踪影,他又刚刚把那些木片一个个拔掉,两件事放在一起,曹万山若还猜不到,那也活不到今天。
门上的嘴微微张开:“陈掌柜,你这小本买卖……做得可不小啊。”
陈礼笑了:“现在确实还小,至于以后能不能做大……那就得看曹前辈,准备跟我做多大的生意了。”
门上的嘴没有回答。
陈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曹万山叹了口气:“真是后浪推前浪,老夫在临江这么多年,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辈了。”
陈礼拱手:“曹前辈过奖。”
曹万山继续道:“既然你喜欢把话说明白,老夫便也开门见山了,陈掌柜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陈礼目光微动。
这么痛快?
“银子也好,产业也罢,修行上的东西也行,只要老夫手里有,都可以谈。”
门上的嘴缓缓开合:“老夫要的很简单,就是沈玉堂留下的那面镜子。”
终于说到这里了。
陈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镜子?”
“不错,陈掌柜当初传信给承业,便提及了镜子,想必这点不需老夫再作解释。”
曹万山道:“找到它,交给老夫,至于此前的事……承业也好,染坊也好,还有你刚刚关掉的那些门,旧账先压下,今晚,只谈镜子。”
陈礼没说话。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这都能先压下?
自己把梁承业害死了,将通济船行弄得几乎倒闭,抓了冯管事,又让人把曹万山留在临江的信物拔了个七七八八。
换成寻常人,就算还愿意谈,怎么也该先把这些事情掰扯清楚。
曹万山倒好,一句旧账先压下,竟真没再往下翻。
看来……
冯管事说的那个秘密,恐怕是真的。
陈礼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曹前辈这么说,那我就开价了?”
曹万山淡淡道:“说。”
陈礼笑了笑:“我先要两间铺子。”
他指了指旁边。
“我这白事铺左右两间,现在地方太小,最近死人又有些多,前面后面都快摆不开了,我琢磨着,把左右打通,以后活也能多接些。”
曹万山没有犹豫:“可以。”
陈礼并不意外,这起步报价,并不算高。
曹万山道:“明日老夫便让人去办,那两间铺子的产业我会让人处理,过几日,自然会落到你手里,工匠我也能帮你请好,不是船行的人,巡夜司不会查出任何问题。”
陈礼眨了眨眼。
“曹前辈痛快。”
“还有么?”
“有。”
陈礼当然不会客气:“上次通济船行给我送过一个袋子,能装些东西,用着挺方便。”
“你说的,是纳物袋。”
“对。”
陈礼点头:“就是那个,可惜小了点,只能装十斤,平日里装点银子还行,真想装点别的,就不够用了,曹前辈家大业大,这种东西应该还有吧?”
门上的嘴幽幽道:“有。”
陈礼笑了:“那给我几个更好的?”
门上的嘴问:“几个?”
陈礼想了想:“先来五个吧。”
院子里,小绒低着头,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陈礼没回头。
门上的嘴几乎没有停顿:“可以。”
又答应了?
陈礼这回真有些惊讶。
“还有么?”
曹万山竟然主动问了一句。
行。
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继续。
陈礼说道:“再来些修行上的东西吧。”
“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
“……”
陈礼说得很坦然:“我修行时间远不如前辈,懂得不多,所以对我来说,各门各径的东西都行。”
曹万山问道:“赶尸、驱魂一类的旧册和旧物,老夫手里也有几样,陈掌柜要不要?”
陈礼想也没想,摇了摇头。
“那些就算了,尸多则累,尸强难使,离得远了又容易断了操纵;至于驱魂那一套也差不多,东西多了,会伤自己的神。”
他说得随意,摆了摆手:“都是些老路子,不太体面,我用不上。”
门上的嘴安静了一瞬,也不知是在想什么,随后又问:“那巡夜司外那位呢?”
“他有他的办法。”
陈礼笑了笑:“曹前辈不用操心。”
曹万山没有再问。
陈礼也没多想,笑得十分纯良,继续开价:“我想要的……主要是前人留下的手札,修行者用过的奇物,或者一些跟叩门、登堂、入室有关的东西,越杂越好,我不挑。”
这次曹万山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不过最后,还是那两个字。
“可以。”
陈礼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
他有些认真了。
旧账不翻,两间铺子,五个纳物袋,一堆修行上的东西,自己一路往上加,曹万山竟然连一句价都没怎么还。
这已经不是痛快了。
这老头今天……怎么这么能忍?
陈礼余光扫过院子中央。
那块木匾就靠在那里,门上的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曹万山到底有没有认出来?
还是说……他根本没看见?
陈礼看着门上的嘴,有点想知道,曹万山到底能忍到哪一步。
“曹前辈。”
“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以后我要是真找到镜子,怎么给你?”
门上的嘴微微一顿。
陈礼像是完全没察觉,继续说道:“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总不能随便交给别人吧?再派个别的人来,我也不认识,万一是假的呢?万一半路让人抢了呢?”
“到时候镜子丢了,曹前辈说是我的问题,我说是你的人有问题,这生意不就扯不清了?”
曹万山的声音终于响起:“你想如何?”
陈礼等的就是这句:“简单,曹前辈告诉我,您住哪儿。”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就连门上那张嘴都不动了。
陈礼神色自然:“等我找到镜子,我亲自给您送上门,谁都不用经手,多安全。”
曹万山没有回答,像是在思考。
陈礼耐心等着。
终于,门上的嘴缓缓动了。
“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