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要的……是不是有些多了?”
陈礼一脸意外:“多吗?我这是替曹前辈着想。”
“……”
“我觉得这很有道理啊。”
陈礼掰着手指给他算:“那面镜子,黑燕堂也要找,您也要找,这么多人都盯着它,真让我拿到了,我敢随便交给别人?反正换成我,我不放心。”
门上的嘴彻底没了动静。
陈礼也不催。
他知道,这一次跟前面不一样。
铺子也好,奇物也好,修行资源也好,对于曹万山来说,都只是身外之物。
可藏身的地方……可不一样。
按冯管事的说法,他连见自己徒弟都隔着一扇门,只有跟了他几十年的杜老能见到他,这种人,让他主动把藏身之处告诉别人,跟把脖子伸到刀底下,没多少区别。
陈礼本来也没觉得他会答应,他只是想看看,这老头能忍到哪一步。
良久,曹万山开口了:“住处便不必了。”
陈礼并不意外。
然而曹万山下一句话,却让他稍稍挑了挑眉:“你若真能找到那面镜子,老夫会亲自为你开一扇门,届时,你自然可以把东西送到老夫手中。”
陈礼目光微动。
开一扇门?
什么意思?
曹万山现在开的这些门,不仅仅只能看、只能听?他真能隔着一扇门,远程做些什么事?
陈礼没有追问。
问得太细,容易露怯。
不过,既然是试探,可以在别的地方过分些。
陈礼笑了笑。
“行,那当面见的事,先不提。”
陈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条件都谈好了,接下来就简单了,曹前辈先把我刚才说的东西送来,等我收到,咱们再谈镜子的事。”
门上的嘴没有动,过了片刻,曹万山才问:“陈掌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礼走到门前:“做生意嘛,总得讲个顺序。”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门缝中那枚乌黑木片露在外面的边缘:“曹前辈先把答应我的事情办成,我拿到东西,自然会替您办事。”
好处我要收,事我先不帮你办,这样,你还能忍住?
说着,他手指微微用力,准备将对方送走了。
到了这里,曹万山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陈掌柜。”
陈礼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嗯?”
曹万山沉默了片刻。
“老夫知道你有你的底蕴,所以,你关老夫的门也好,拿老夫的人也罢,旧账老夫没有翻。”
“铺子,纳物袋,修行上的东西,你开口,老夫也都应了。”
“你问老夫住处,想见真人,又想看老夫的门……”
曹万山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该让的,老夫已经让了,但咱们是在谈生意。”
“陈掌柜,你不能如此无礼。”
“老夫,也有老夫的底线。”
第九十六章 关门
曹万山刚才那几句话,陈礼当然听懂了。
自己今晚确实有些过分,可谁让这老头从头到尾都这么好说话?
他看着门上的嘴,忽然笑了一下:“曹前辈别见怪,我就是见您今晚这么好说话,忍不住想看看……您究竟能让我到哪一步。”
门上的嘴没有动。
陈礼说完,手上却没有松,反而又捏紧了那枚木片。
看来现在,差不多看到底了。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声响起。
陈礼动作顿了一下。
眼前这扇后院门,自己开了,开了大约一尺。
然而,门后没有前堂,没有桌椅,也没有灯,只有一片黑,黑得像什么东西都不存在。
曹万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似是在叹息:“陈掌柜,回来坐下,老夫的诚意,还想请您认真看看。”
话音落下,陈礼脚下一沉!
他眯了眯眼。
衣摆没动,桌上的东西也没动,可他整个人,却忽然朝着那扇门滑了一步。
陈礼立即沉下重心。
没用。
他的双脚明明已经站稳,身体却依旧在往前,那道门开在那里以后,他与门之间的距离,开始自己变短!
陈礼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脚落在身后那块青砖上,一步确确实实退了,可等他再抬头,那道门非但没有远,反而又近了一些。
陈礼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他又退,这次连着退了三步。
一块块青砖从脚下过去,他甚至清楚看见自己离石桌越来越近,可那道门始终没有被甩开。
等第三步落下,门缝里的黑暗已经比刚才更近,仿佛他退掉的不是自己与门之间的距离,而只是换了三块站脚的砖。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自己根本没有迈步,是那扇门,在拉他。
他想了想,伸手一把抓住旁边的石桌边缘,五指扣紧,整个人向后一压。
这张桌子是实打实的青石凿出来的,寻常人想挪都挪不了一点。
可此时,石桌竟然在地上不断滑行,桌脚擦过青砖,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陈礼眼皮跳了一下。
他松开手,石桌顿时停在原地,而他自己,继续向门前滑去。
这下看明白了。
曹万山开的这扇门,并不是在吸院子里的东西。
它要的是自己。
陈礼再看那片黑暗时,感觉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门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只要自己真正跨过那道门槛,再想回来,恐怕就不是往后退几步那么简单了。
而更麻烦的是,从头到尾,曹万山甚至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隔着多少条街,不知道躲在哪一间屋子里,只凭留在永安白事铺里的一块木片,开了一道门。
陈礼便连自己站在哪里,都有些说了不算。
这就是成家境!
以前他知道曹万山是成家,知道孟夫人忌惮他,知道黑燕堂在临江死了那么多人,也知道入室和成家之间隔着一道不小的坎。
可那些终究只是听说。
直到现在,这个境界才第一次在陈礼眼前真正有了样子!
他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来。
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惊蝉没动。
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曹万山很生气,但没准备杀他。
看来这老头刚才说得虽然重,真正想做的,也就是给自己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再往前试,然后老老实实坐回桌边,把生意谈完。
只不过……
他余光朝院子中央扫了一眼。
那里,木匾仍旧安安静静靠在墙边,没动弹。
从方才谈到现在,曹万山也始终没在这东西上表现出半点异常。
看来……
他不认识。
这时候,他与那扇门已经只剩几步。
这老头嘴上说着回来坐下,可照这个拉法,再过几息,自己怕是得直接坐到门后去。
他的目光又往廊下扫了一眼。
小绒还坐在那里。
从曹万山开门,到自己被一路往前拖,她手里的团扇都没有停过,脸上更看不出半点慌乱。
陈礼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
但至少,她显然没有觉得,眼前这扇门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于是,他开口了。
“小绒姑娘?”
不远处,小绒还坐在廊下。
那扇打开门里灌出了风,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