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镜虽然各有各的性子,可很多习性都绕不开一个“食”字,眼前这一朵不光吃东西,而且看起来胃口相当不错,这不是正合适?
不过,陈礼没有立刻高兴得太早。
前面已经吃过好几次亏,鬼知道这朵又准备开什么条件。
他清了清嗓子,很客气地问:“兄弟,先说说你的要求。”
胖花啃肋排的动作停了,伸出根须,先把地上“陈郎娶我”留下的痕迹抹平,然后开始写字:我不是你兄弟,我是你大姨!
“……”
陈礼安静片刻,从善如流:“大姨,那您有什么要求?”
胖花这才满意,又啃了一口羊肋排,根须继续在地上写字:每天五顿,顿顿有肉,一顿至少五斤!
陈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天二十五斤肉?!
他缓缓起抬头,小心地问:“大姨,您这一顿就要吃五斤?”
胖花点了点花盘,相当确定。
陈礼有些犹豫了。
二十五斤肉,这花一天吃的,比他跟何小顺加起来都多几倍!
能养得起吗?
陈礼下意识开始算账。
以前,永安白事铺就一个小铺面,赚得也不算多,根本不可能供得起每天二十五斤肉。
可现在不一样,之前几次生意,可是攒了相当多的银子,而且如今左右两边的铺子都已经归了自己,虽然还在收拾,可再过几天,应该就能一起开门。
铺面一大,能接的生意自然也多。
通济船行那边的白事,如今基本也落到了自己手里。
巡夜司那边更不用说,以后有无主尸、命案尸体,都会来找他,官府的钱赚起来会很舒服。
而且铺子门脸大了,城里的人也会更愿意找自己干活,进帐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人手。
何小顺不必说,魏三平和林狗儿没事的时候也能帮帮忙,真忙起来,小绒也能搭把手。
真到了人手不够的时候,城外乱葬岗还有不少连名字都没有、也无人祭拜的无主死人,过去替人收拾干净,补一场像样的白事,若真有谁愿意承自己这份情,留下来搭把手,自然最好。
至少,死人不用发月钱,也不需要吃东西。
这么算下来,往后铺子的进项不会少,二十五斤肉虽然多,倒也不是完全养不起。
更何况,这花不是拿回去当摆设的,是拿来炼假九百镜,而且九百镜本身就该有脾气,要是这朵花炼进去后,也这么能吃,曹万山一定会相信!
嗯……这钱,花得值!
他重新看向胖花:“大姨,我答应了!”
胖花整个花盘一下抬了起来,几片肥厚叶子都舒展开,显然很高兴!
它低头看看手里那根羊肋排,一口又一口,最后连骨头都一起吞了。
陈礼眼角轻轻抽了两下。
看来以后买肉,最好连骨头也别剔,还能便宜点。
不过,总算谈成了。
陈礼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蹲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朵谈妥的,虽然吃得多,可至少比开赌场、仗剑天涯、找十个有韵味的五十岁妇人简单。
至于娶回家……更不可能。
陈礼站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腿,准备去跟宋平章道声谢,顺便再问问,这位大姨平日除了吃肉,还有没有什么忌口。
结果他刚转过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踉踉跄跄,越来越近。
下一刻,砰地一声,半掩着的院门被人一把撞开!
“宋先生!哪位是宋先生?!”
“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那声音又急又颤,院子里原本还在各忙各的花,一下安静不少。
宋平章刚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手停在半空。
陈礼也看了过去。
冲进来的是个妇人,三十多岁,衣服算不上破,却皱得厉害,头发也乱,脸色发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喘了两口气,看见屋檐下面坐在轮椅上的宋平章,立刻跌跌撞撞冲过去。
“宋先生?您就是宋先生?”
宋平章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腿上的瓜子筐也往旁边一放:“你谁?”
妇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救救我!宋先生,求求您救救我!”
宋平章脸色更难看:“先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
妇人喘得厉害,胸口不停起伏:“是我的东家,我的东家让我来的!她说您能救我,她说只要找到您,我就……”
她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往旁边一扫,正好看见陈礼,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也愣住。
陈礼原本只是站在花圃边看,此时与她目光一对,也愣了一下。
“罗嫂子?”
他认出来了。
这是罗大成的媳妇孙玉莲,当初罗大成的尸体助自己叩门成功,孙玉莲拿了银子便回了家,岂料不久后罗大成的母亲也伤心过度病逝,前些日子孙玉莲才来过永安白事铺,替婆婆买了口棺材。
那时候她虽然也憔悴,至少人还算镇定,可现在头发散乱,脸色发白,眼睛也哭得红肿,显然是出了大事。
妇人听见这一声,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陈掌柜!”
她猛地转身,膝盖在地上挪了两步,直接朝陈礼磕起头来:“陈掌柜!您也在这儿!求求您!您救救我!救救我!”
陈礼被她这一下弄得眉头一皱,赶紧往旁边让了半步。
“罗嫂子,先起来。”
孙玉莲哪里肯起,只一个劲摇头,哭得几乎说不成整话。
“陈掌柜,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我儿子出事了!”
第一百十七章 孩子
“你儿子?”
陈礼眉头皱了起来。
前些日子孙玉莲来永安买棺材的时候,还跟他说过,准备给孩子找个师父,学点木工、修船的手艺。
那时她虽然难过,可至少还想着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人便哭着找到了这里。
“出什么事了?”
陈礼刚刚问出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先别急着哭。”
宋平章坐在轮椅上,刚才还在磕的瓜子已经放到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孙玉莲,淡淡道:“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孙玉莲肩膀一颤。
宋平章又道:“还有,谁喊你来找我的?”
“我这儿不是医馆,也不是衙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里领,今天一个,明天十个,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他说着,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说不清楚,你有麻烦,把你送来的人,也有麻烦。”
孙玉莲脸色一白,整个人明显哆嗦了一下。
陈礼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里毕竟是宋平章的地方,人家怎么问,怎么处理,他不好越过去替人说什么。
好在孙玉莲并不是不懂事的人,她赶紧重新朝宋平章磕了个头:“宋先生,对不住!今日是我冲撞了您!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让我把事情说完,您不愿帮我,我、我马上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宋平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赶紧说。”
孙玉莲这才哆哆嗦嗦坐直一些,抹着眼泪,说了起来。
前面的事情,陈礼大概都知道。
罗大成死后,货栈赔了银子;没过多久,老太太也走了。孙玉莲来永安买棺材的时候,还亲口跟他说过,往后的日子得继续过。
而她后来,也确实照自己当时说的做了。
她拿出一部分剩下的银子,给儿子找了个师父。
那师父是通济船行里的一个老船匠,做了很多年,手艺不错,在码头那一带,也算是有些名气。
那时候梁承业已经死了,通济船行也出了乱子,只是这么大的船行一时还没彻底散去,不少人都觉得,熬过这阵风头,总还能重新开起来。
孙玉莲也是这么想的。
船行乱归乱,可老船匠的手艺是真的,孩子只要能跟着学会木工、修船,以后总归多一条活路。
拜师自然要钱,孙玉莲舍不得,却还是交了。
她觉得值。
她自己则去了城里的裁缝铺帮工,东家要求不少,喜欢骂人,可给的工钱确实比别处高。
娘俩一个学手艺,一个做工,孙玉莲甚至觉得,只要这么熬几年,日子说不定还真能重新过起来。
可接下来几日,通济船行的情况越来越坏。
仓库一间间被封,船越停越多,连原本还能勉强开工的地方也陆续停了。
那老船匠自己都没了活干,更别说继续带徒弟。
孙玉莲去找过几次,最开始还好声好气,后来次数多了,老船匠也急了。
他并不是不认账,而是真的拿不出钱。
当初那笔拜师钱他早拿去贴补家里,如今船行一乱,就开始欠他工钱,他去讨要工钱还被打了一顿,他自己一家都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就算孙玉莲把他家门槛哭烂,也变不出银子来。
不过,那老船匠到底觉得亏欠她,最后给她指了一条路。
他说,梁承业虽然死了,可梁家还在,旧人也还有不少,而且最近不知道从哪传出消息,说梁家正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