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求年龄不能太大,身体要好,最重要的是,得有点天资。
一旦被看中,以后吃住都归梁家,还会有人教本事,等长大了,无论去梁家的货栈、铺子,还是跟着剩下的人做事,都有一条出路。
甚至孩子刚送进去,家里就能先拿一笔安家钱!
这听起来,实在太好了!
对于那时候的孙玉莲而言,无疑是老天爷突然又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她真的去了,也真的把儿子送进了梁宅。
当日送过去的孩子不止一个,有男有女,梁家的人一个个看,让孩子跑,让孩子搬东西,还会摸骨,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最后留下了其中一批。
孙玉莲的儿子也在里面。
然后,她拿到了银子!
比当初给船匠的拜师钱还多!
梁家的人告诉她,孩子要在里面好好学,短时间不要来打扰,若真学出了本事,以后会很有出息!
孙玉莲信了。
她觉得自己运气好,丈夫没了,家里又接连出事,可至少儿子的路,好像真的有了!
直到昨天。
城外,下游河滩,孙玉莲替裁缝铺洗一批布,河边忽然围了很多人,有人说水里飘来了尸体,还是孩子!
孙玉莲原本不敢过去,可周围人越聚越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慌得厉害,最后还是放下木盆,挤进人群。
河滩边,一共摆着几具小小的尸体,死状很惨!
旁边的人都不敢多看,孙玉莲却只看了一眼,人便僵住。
河里没有她的儿子,但这些孩子,她认得!全都是那天跟她儿子一起站在梁家院子里的!
是和他儿子一起被人挑选,一起留下来的孩子!
孙玉莲当时脑子一下就空了。
她连布也不要了,疯了一样往梁宅跑!
结果,里面的人让她滚!
孙玉莲不肯,扒着门框继续喊,最后被人硬生生拖下台阶,推到街上,她哭着说自己不要银子了,只想把儿子领回来。
可梁家那边的人听完,只扔给她一句:钱已经给了,人就是梁家的。
她说那不是卖孩子的钱,是让孩子进去学本事的,结果对方只笑,问她签的那张纸看清楚没有?
孙玉莲不识多少字,那天只听梁家的人告诉她,孩子以后吃住都归他们,梁家负责教养,家里先拿一笔钱。
她按了手印,根本不知道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直到昨天,才有人亲口告诉她……
那不是拜师,也不是收徒,是卖身契!
孙玉莲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脑子糊涂!”
她用袖子不停擦眼泪:“我真是脑子糊涂啊!我就这么把孩子送进去了,现在那几个孩子都死了,我儿子还在里面,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院子里很安静,刚才还在忙着炒瓜子的几株葵花都停了。
陈礼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来。
梁家,又是梁家。
他当然知道通济船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西仓那一晚后,船行就遭了大难,再加上后来“赶尸人”事件自己推了一把,船行更是几近倒塌,这些事情里面,陈礼出的力不少。
可他以前并没有怎么把船工、船匠往后的日子放在心上。
并非他冷漠,而是临江这么大,水运又不可能停,通济船行没了,迟早还会有别的船行。
该运的货得运,该修的船得修,只要手艺还在,那些靠船吃饭的人,熬过一阵,总归还能找到活。
可是……
梁家到底在干什么?
那些孩子为什么会死成那样?收孩子的人又到底是谁?
梁承业已经死了,可梁宅还有人在动,梁家的旧人也没有彻底散。
而梁家的背后……
还有曹万山。
陈礼的手指慢慢收紧。
旁边,宋平章也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并没有立刻答应什么,反而问了一句:“你在哪家裁缝铺做工?”
孙玉莲抽泣着抬头:“是……同春成衣铺。”
“东家姓卢?”
“是!”
宋平章眉头微微松了一点:“原来是她……她让你来的?”
孙玉莲连忙点头:“卢东家说……”
“行了。”
宋平章抬手打断:“不用说了。”
他靠回轮椅,神情依旧不好看:“那女人以前帮过我一次,我欠她点人情,她既然看不过去,这事我接了。”
孙玉莲整个人愣了一瞬,紧接着,眼泪一下涌得更厉害。
“宋先生!”
她又要磕头。
宋平章脸一沉:“再磕滚出去!”
孙玉莲动作一僵,硬生生停住。
宋平章烦躁地摆摆手:“我腿脚不好,最烦的就是到处跑,而且去梁宅找人这种事,也不是我擅长的。”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陈礼:“陈掌柜。”
陈礼也看他,拱了拱手:“宋先生请说。”
宋平章淡淡道:“你今天来找我要花,那朵胖的你要是愿意带走,我就不算你价了,条件是,替我跑一趟,把这女人的孩子找回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死活都得有个准信。”
孙玉莲嘴唇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宋平章看着陈礼:“你要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陈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找别人了,我去。”
他回答得很平静,没有犹豫,也完全没有提那朵花。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跟花值多少钱没多大关系了。
孙玉莲眼泪止不住,她又想磕头,想到宋平章刚才的话,硬生生忍住,只能不停抹眼睛。
陈礼站在那里,脑子却已经慢慢转了起来。
原本,他准备把假九百镜慢慢做出来,先放点风,再让曹万山听见,然后等待。
曹万山这种老狐狸,越急着骗他,越容易露馅。
所以陈礼原本一点都不急,鱼得慢慢钓,线也得一点点收。
可现在……
他不想等了。
梁家还在收孩子,甚至已经死了一批,这件事若真跟曹万山有关,那就不能再按照原来的办法,一点点磨了。
他低头看向孙玉莲:“罗嫂子。”
孙玉莲赶紧抬头:“陈掌柜。”
陈礼问:“孩子叫什么?”
孙玉莲愣了一下,眼圈重新红起来:“罗小山。”
陈礼点点头,记住了。
之前,自己还想着缓几天,慢慢来,眼下看来,曹万山这条鱼,得换个钓法了。
第一百十八章 童尸
从宋平章那里出来以后,陈礼先回了一趟永安白事铺。
这一路,身后都跟着一朵花。
胖花大姨每走一步,地都要微震一下,路上有人看见,都忍不住回头。
陈礼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就习惯了。
反正临江城大,怪人怪事不少,一朵会走路的花,也不一定有人敢多问。
到了铺子门口,何小顺正在里面收拾木架,一抬头,看见陈礼,再往后一看,愣住了。
“师父,这是什么?”
何小顺指了指门口的胖花。
陈礼说道:“它是我大姨,你管它叫姨婆。”
何小顺:“?”
大姨抬起花盘,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
陈礼已经往后院走:“找块肥一点的土,先把大姨种下,等会儿再出去买点肉。”
“肉?”
“嗯。”
“买多少?”
陈礼说道:“先买五十斤。”
何小顺猛地回头:“多少?!”
陈礼脸色不变:“你没听错,五十斤。”
何小顺眼睛都睁圆了:“师父,我们铺子里这是要办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