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大……”
杜辞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完整。
门后没有人,只有一张纸从缝隙里轻飘飘飞出来,在半空打了个转,落到他面前。
杜辞怔住。
纸上有字。
他只看第一眼,浑身就像被冻住。
那字迹,是他的!
杜辞嘴唇开始发抖,目光艰难往下。
“老夫杜辞……”
“诸事皆由老夫一手安排……”
“严观、邹元直借童练法之事……亦系老夫授意……”
“与旁人无干……”
后面的字,杜辞已经看不清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已经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杜辞躺在地上,嘴巴张着,却笑不出来也骂不出来。
门还没关,门后又传来了一点声音。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沿着地面慢慢滚到杜辞面前,碰了一下他的手。
是一只酒杯。
刚才,他喝酒的那只。
杜辞死死看着杯子,眼角慢慢湿了,他想去抓住酒杯,可眼前的黑暗终于完全吞没了他。
咔哒。
那扇门,轻轻地重新关上,就好像……生怕打扰了,门后人的安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网
长街上,一众巡夜司捕快正在疾步行走,走着走着,小吴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抬起手,耳朵伸得老长。
前面几人同时回头,周捕头皱眉:“怎么了?”
小吴没说话,他脑袋转来转去,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刚才……我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周捕头眼神一下变了:“谁?”
“就是那扇小门对面的人。”
小吴抬起头:“很小声,就一下,但我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周捕头立刻问道:“在哪?”
小吴闭上眼,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过了一会儿,才迟疑道:“有点远,好像在城外。”
“城外?”
周捕头眉头一下拧紧。
旁边几名捕快也互相看了一眼。
“不对啊。”
周捕头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那人离得不远,应该还在临江城里?”
“是、是啊。”
“现在城门已经封了,知府大人的封城令也用过官印了,各处要道现在全在查人。”
周捕头声音沉了些:“他怎么突然跑到城外去了?”
小吴苦着脸:“我也不知道,而且就那么一下,太小声了,我要是再听久一点,说不定还能找得准些,可现在……只能大概听出来,是城外那个方向。”
周捕头没说话,思忖起来。
这时,边上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捕快忽然道:“也未必就出不去。”
几人看向他。
老捕快说道:“封城令是下了,可这么大一座临江城,从知府衙门传令,到各处要道全部收紧、形成官界,总得有个过程,普通人当然走不了,可要是真有高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尤其是成家以上,再碰巧是些不走寻常道路的门径,趁着各处封禁还没完全落下,想把一个人弄出去……不一定办不到。”
成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气氛明显就不一样了。
周捕头脸上的最后一点轻松也没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了口。
“老徐。”
“在。”
“带两个人去武库。”
老捕快神情一肃:“拿哪件?”
周捕头想了想:“先把锁山钉请出来,再把那张旧网带上,其他能给兄弟们保命、增加手段的,能拿就都拿上。”
老捕快目光一凝:“拿这么多?”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都有可能碰上成家境了,你还嫌东西多?”
“那倒不是。”
老捕快咧了咧嘴:“我是怕武库那老头又骂人。”
周捕头面无表情:“让他来骂我。”
“行。”
老捕快转身就走。
才刚走出去两步,忽然有人快步跑来:“周头!”
周捕头转头,认出此人是负责刑问的手下:“怎么,他们开口了?”
那捕快喘了两口气,重重点头:“开口了!”
周捕头精神顿时一振:“说!”
捕快飞快汇报:“那个严观,原来就是通济船行的人!您应该记得,西仓出事那晚,受了重伤的就是他!”
周捕头眼睛眯起。
他当然记得严管事,当时这人还喃喃说西仓跑了个女人。
只是今晚外边天黑,严管事也换了打扮,他一时间没认出来,果然……又是梁家的这些人。
“他还招了什么,继续说。”
“山洞里的事他也认了一些,那几个孩子确实是他们拿来练手的,那个年轻人是他徒弟,但他说自己不是最上面的人,平日给他传话的,是个姓杜的老头。”
周捕头立刻问:“叫什么?”
这个立即回答:“杜辞。”
周捕头眯起了眼。
杜辞……
过去一段时间,他们把通济船行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自然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说梁承业活着的时候,这位杜老就是他的长辈;梁承业死后,杜辞也接手了很多事,许多事情都是他安排下来的。
只不过,之前查来查去,一直没查到那些案子与杜辞有什么直接关系。
如今,这家伙终于露尾了!
周捕头嘴角慢慢勾起:“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还有!”
捕快赶紧道:“严观说,他们从山里出来以后本来有人接应,人是杜辞安排的,只不过他们逃跑的时候在林子里迷路了,才撞上了咱们,撞上我们的时候,严观刚刚和杜辞通过气,接应的人应该也才安排下去。”
“这样说,按时间算……”
周捕快舔了下嘴唇:“那些接应的人,可能还没有出城。”
想到这,他笑了:“好!很好!”
今晚折腾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
周捕头立即开始下令,布置了起来。
武库的东西照旧要请出来,但除此之外,还要分几条线行事。
杜辞必须要查,而且有了严观的口供,现在可以把梁家、通济船行翻个底朝天了!
那几个接应的人也要抓,抓住了他们,就能将通济船行背后这些行恶的人,全部揪出来!
全临江最大的一个船行,平日里克扣些工人银子、做事专横些,这些都轮不到巡夜司来管。
但是,他们竟然来光天化日拿孩子的命来练手!
这些人,一个也别想逃!
得了周捕头的命令,一众捕快立刻散开,马蹄声骤然响起。
周捕头已经准备动身,方才负责刑问严观的捕快,却又补了一句。
“等等,周头,还有个事。”
周捕头回过头。
捕快轻声说:“据严观说,他们逃跑时忽然迷路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人给他们布的局,包括我们注意到他们时,不是有一大把火光亮起吗?”
“火光……”
周捕头点点头:“那不是我们的手段。”
“没错。”
捕快低声道:“我看,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去抓人。”
周捕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笑容不减反增:“这样更好,既然有人狗咬狗,我们就把他们全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