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辞派出去接应严观的,一共有八个人。
这八个人并没有聚在一起。
事实上,他们做事已经很小心了。
得了命令后,他们散开行事,慢慢往城外摸去,也准备好了路引与借口,按往常的情况,他们可以很轻易混出城去把人救走,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临江刚封城,而且巡夜司正在找一群试图接应逃犯的人。
南门,一名拿着路引的男人排在人群里,前面还有三个商贩,轮到他时,守门差役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城外哪儿的?”
男人早有准备,答道:“白柳庄。”
“城封了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但是,我家里人病了……”
“家里什么人病了?”
“是我老娘。”
“什么病?”
男人赔笑道:“老毛病,胸口疼,我在城里做工,平时照顾不上,但她托人送口信了,说疼得难受,我做儿子的,总得回去看看。”
差役摇摇头,把路引还给他:“城封了,不能放人。”
男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官爷,我这……”
“知府衙门下的令。”
差役摆摆手:“你可以写封信,托外边镇子的医馆帮你抓药,驿站的人经过检查可以出门,信我们也得查,但人今晚不能出去。”
男人没敢争论,低着头退开。
走出去十几步,他神情已经沉了下来。
而城门底下,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差役却转过头,朝旁边一个卖热汤的小摊子轻轻抬了抬下巴。
摊子旁边,一名正端着碗喝汤的年轻人没抬头,放下两枚铜钱,起身远远跟了上去。
……
这样的事,同时在临江城各个地方发生。
捕快差役们并没有精准地盯住每一个人,只要有可疑的人,他们就会努力跟上。
但只要跟一段,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就能判断得七七八八了。
于是,一些人被排除了嫌疑,还有一些人,则慢慢地被越来越多巡夜司差役悄悄跟紧。
这负责接应的八个人,谁都没有被当场拦下,甚至没人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出不去了。
临江这张网,收得比他们想像快更多!
半个时辰后,第一拨四个人在一间茶铺后院碰头。
“南门不行。”
“水门也不行。”
“西边呢?”
“没消息。”
“老七呢?”
“不知道。”
为首的男人脸色越来越沉。
“不对。”
有人低声道:“严管事他们会不会已经……”
“闭嘴。”
男人立刻打断。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下了决定:“不能留在这里,分开,先绕几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半个时辰后去老地方,谁都别走大路,想办法绕开巡夜司,确定没问题后回去找杜老。”
几人点头,再次散开。
其中一个男人钻进巷子,走了三条街,换了两次方向,又停在一家关门的铺子前,假装整理鞋子,确认身后没人,他这才继续走。
等他走远,旁边一扇紧闭的窗户才轻轻开了一线,一只手伸出来,往左指了指。
屋顶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另一个人更谨慎。
他发现身后似乎有人,便干脆进了一家赌坊,待了足足一刻钟,又从后门绕进菜市,最后甚至脱掉外衣,顺手扔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墙。
可等他觉得终于甩干净的时候,前面卖炊饼的老人忽然收了摊,推着车,不紧不慢跟在了他后面。
一个,两个,三个人……
那群接应者,渐渐发现了情况不对。
不管他们怎么走,总有巡夜司在附近巡逻,有些路无论怎么也不能走,于是,他们开始被逼着绕路、折返……
慢慢地,他们开始发现,自己的活动空间在被压缩!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了约定的老地方,然后第二个人也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人,越来越多。
听了大家说的情况后,为首的男人脸色铁青。
“不能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抓!巡夜司恐怕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从后巷走,碰上巡夜司就假装成路人散开,不要引起注意,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迅速穿过院门,进入后方狭窄的巷子。
巷子很长,两边都是高墙。
今晚没有月亮,黑得厉害,他们一路往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快到前面拐角时,为首男人忽然抬手:“停!”
所有人停下。
前面很安静。
可就是太安静了,连一声狗叫都没有!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这种情况,让身经百战的他们,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
男人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握住刀柄:“退。”
众人立刻转身。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啪地一声,一盏风灯亮了。
昏黄灯火下,周捕头站在那里,身后立着两个捕快。
几人的脚步却同时停住。
为首男人猛地回头,后面的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站了几名巡夜司差役。
这时,一连串啪啪啪啪啪的声响扬起,一盏盏巡夜灯亮起,将他们头顶原本黑漆漆一片的屋脊照亮!
两边屋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人!
黑色斗篷在风中轻扬,一把把雪亮长刀斜垂着,一张张脸上都挂着戏谑的笑。
八个人站在巷子中间,脸色一点点变了。
哗啦,一声铁响,周捕头袖中的锁链滑了出来。
他抬了抬眼,笑道:“严观已经在巡夜司了……你们不是去接他的么?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几个人,几具尸体
火锅里的水,已经加了七回,这是第八次煮开了。
原本红亮亮的一锅汤,这会儿已经淡得快看不出颜色,上头飘着薄薄一层油花,肉早就没了,菜也没了,连旁边几碟蘸料,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桌边,拿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她面色一怒,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
“还办不办事了?!”
老妇人脸色非常难看:“杜老什么意思?让我们等,等等等,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桌子另一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一身灰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怕吃火锅,腰也微微弯着,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客气笑容。
听见老妇人的话,他立刻笑道:“您老人家稍安勿躁,杜老既然叫咱们等,想来总有他的安排。”
老妇人斜了他一眼:“安排安排!什么安排,他倒是说啊!什么也不说,防着我们呢?!”
男人赶紧欠了欠身:“是在下说错话了,您见谅,咱们再等等便是。”
老妇人懒得理他。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侏儒,年纪看着也不小了,脸上皱纹很深,个头却只到普通人腰间。
侏儒低头看了一眼锅,叹了口气:“煮淡了。”
老妇人冷着脸道:“废话,添七八回水了,还能不淡?”
侏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盘子,更难受了:“没肉了。”
老妇人额角跳了跳,她觉得这些人说话,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
另一边,一个足有两百多斤的大胖子瘫在椅子里。
他倒是一点都不急,两只手搭在肚皮上,眼皮半睁不睁,听到这里,反而打了个饱嗝:“没肉就没肉,吃饱了正好睡觉。”
老妇人瞪过去。
胖子也不怕,眉头一扬:“我说错了?曹公给钱,咱们在这儿吃肉喝酒睡觉,还不用出去跟人拼命,多好的差事,你们一个个怎么还巴不得有事做?”
老妇人冷笑:“没出息。”
胖子笑了:“对,我就这点出息。”
老妇人被他噎了一下。
瘦高男人赶紧笑着打圆场:“都有道理,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