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懒得再说,她转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摆着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木门,半个时辰以前,他们已经敲过一次,没人应。
一刻钟以前,又敲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老妇人越想越烦,起身走过去,抬手重重敲了敲门。
“杜辞!听见没有?”
没有声音。
老妇人皱眉,又要砸门。
瘦高男人赶紧起身:“您消消气,万一砸坏了,回头咱们就不好联络杜老了。”
老妇人转头骂道:“联络个屁!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瘦高男人笑容不变:“您说得是,但杜老有杜老的考虑,人家养着咱们,咱们总得对人家客气些。”
老妇人:“……”
她盯着那扇小门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手放下了。
四个人重新坐回桌边,开始在火锅里捞着剩下那一点点配菜。
这座院子不大,甚至有些旧,从外面看,就是临江城里很普通的一座老宅,院墙掉了皮,门前连灯笼都没有。
附近的人只知道这里住着几名性子古怪的老人,平时大门常年关着,也很少与人往来。
没人知道,这地方,曹万山用了很多年。
更没人知道,外面的梁家、通济船行,甚至不少替曹万山做事的修行者,都没有资格进这座院子。
院子里这四个人,也很少出去。
他们不管生意,不收账,不传话,甚至连曹万山外边养了多少人,都懒得知道。
他们平日只有一件事,守院子。
准确来说,是守院子最里面那几间屋。
梁家可以放弃,船行可以放弃,外面的修行者死几个,曹万山也未必有多心疼,可这里面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所以西仓那一晚闹成那样,他们也没动。
老妇人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越想脸色越难看:“我早说了,西仓那晚,就该让我去!”
胖子闭着眼:“又来了。”
老妇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为什么不能说?!要是让我去,哪有后面这么多屁事?!”
瘦高男人赶紧给她添了杯酒:“婆婆说得是,不过曹公也有曹公的考虑,咱们都去了,院子怎么办?”
老妇人冷笑一声。
“光咱俩就够了!”
她看着面前三个同伙:“前头那些黑燕堂刚过江的时候,曹公不也就放了我和胖子出去?天亮以前,不就一口气杀了七个人?”
胖子睁开眼,打了个嗝:“那回不一样。”
老妇人看他:“哪儿不一样?”
胖子打了个哈欠:“你别问我,我懒得想,想这种事太费劲,要我说,人家请咱们去咱们就去,不找我们更好,吃饱了就睡觉,比什么都好!再说了,西仓不西仓的,关咱们啥事?外边死再多人,和咱们也没关系,有肉吃、有大床睡觉,这还不好?”
老妇人哼了一声。
瘦高男人端起酒杯,笑得还是很客气。
“其实胖兄说得也没错,曹公把咱们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比外面那些人重要,西仓那次,他肯定也是担心黑燕堂调虎离山,真要为了救几个人,把这里丢了……”
他摇了摇头:“咱们几条命,怕是也赔不起。”
这话一出来,老妇人虽然还是不爽,却也没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
因此今晚杜辞传话过来,说可能有件收尾的差事,让他们几个先候着时,老妇人还难得高兴了一回,总算能出去活动活动。
听杜辞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送几件东西出去,放去几个地方,有必要的话,再顺手处理一两个人。
他们没问为什么,这种事本来也不需要问,曹万山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只不过,从入夜等到现在,别说命令,连杜辞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老妇人越想越烦,又开始骂骂咧咧。
侏儒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掉,放下:“我饱了。”
胖子看他:“咋了,不会又打算去干活吧?”
侏儒点点头,站起身:“去制烛。”
他说什么话都是三个字,让人听着难受,老妇人瞪了侏儒一眼,表情更难看了。
侏儒这边说完话,转身便走,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吃完就干活,这辈子享不了福。”
老妇人冷笑:“你倒会享福。”
胖子拍拍肚皮:“当然,人活着,就得享福!”
瘦高男人笑了笑,又打起了圆场。
三人又来来回回说了几句话,突然,砰地一声,方才离开的侏儒一头撞开屋门,冲了回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只见侏儒喘着粗气,白着一张老脸,哑声道:“不好了!”
老妇人霍然起身:“怎么了?”
侏儒嘴唇都在颤抖:“库空了!”
老妇人脸色猛地沉下去:“你放屁!怎么可能空了!”
侏儒哭丧着脸:“是真的!”
他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见他这模样,其他三人也慌了。
三人跌跌撞撞地起身,把桌子撞翻,锅也跟着摔在地上,已经煮得寡淡的汤汁泼了一地。
没人管这些东西,四个人一路冲过院子,直奔最深处,一把推开了门!
屋子里面黑漆漆的。
胖子点起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四个人瞳孔都震了一震。
空了,真的空了!
靠墙的几排药柜,上面的药瓶全都不见了。
架子上原本摆着的奇物,也一个不剩下。
几只平日连他们都不准擅自打开的铁匣,也没了,墙角只剩下了箱子留下的印子。
这些曹万山平时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胖子手里的灯晃了一下:“这……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已经蹲了下来,观察周围的痕迹线索。
可看了一圈,她表情更加疑惑了。
没有脚印,窗从里面锁着,门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
更令人疑惑的是,四个人从晚上到现在,就坐在外面那间屋里,他们四人全都是入室境,这院子谁进来过、谁出去过,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别说搬空这么多东西!
哪怕进来一只老鼠,他们都该知道!
很快,四人几乎都明白了,慢慢转过头,看向屋子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门,一扇黑漆木门。
临江城里,能够当着他们四个人的面把这里悄无声息搬空,不撬锁、不翻窗,甚至根本不用经过院子的人,其实只有一个。
老妇人开了口:“曹公,您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话音落下,那扇黑漆木门中央响起了一声木头摩擦声,接着,门上的木纹游走起来,凝成了一张人嘴。
曹万山平静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了出来:“诸位莫慌。”
老妇人冷笑:“曹公,东西虽然是你的,但你让咱们看着东西,一声招呼不打就将东西全搬走了,这不太地道吧?!”
曹万山平静地说道:“出了点小事,这些东西继续放在那里我不放心,所以先换了个地方,本来还想让人再知会诸位一次,既然已经看见了,也省我多说……就是告诉各位一下,院子,不用守了。”
老妇人呼吸一轻,其他几人也不约而同露出惊愕神色。
他们在这里守了很多年。
外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梁家起来了,船行做大了,后来又塌了,可他们一直都在这儿。
如今曹万山突然告诉他们,不用守了?
老妇人盯着那扇门:“然后呢?”
“然后……”
曹万山语气依旧很平静:“还得劳烦几位出去一趟。”
瘦高男人微微躬身,仿佛曹万山本人就站在面前:“曹公客气,不知要办什么事?”
门上的嘴动了动:“动手,价钱按三倍算。”
胖子的眼睛一下睁大!
三倍!
老妇人直接问:“要杀谁?”
曹万山道:“不急着杀人,但得让他们再也动不了……至于目标?是几个人……还有几具尸体。”
……
漆黑深夜,临江长街上,一队巡夜司捕快正押着人往前走。
这八个人,比起昨晚进巷子时,多少狼狈了些。
有人额头破了,有人一条胳膊软软垂着,还有一个衣裳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周围民间中,不少人都悄悄推开窗,远远看起了热闹,低低窃窃的讨论声从街角传到了街尾。
因此,没人注意到裴剑他们。
街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裴剑靠在墙边。
他如今穿着一身破麻布衣,也没带剑,相当不显眼。
他看着那八个人被巡夜司一个个押过去,直到队伍走远,才轻轻笑了一声:“神机妙算,神机妙算啊!”
孟夫人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长街尽头,没说话。
裴剑活动了一下肩膀,神情明显轻松不少:“接下来,咱们只要等消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