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旺走到墙边,蹲下,开始数尸体。
数了一会儿后,他站起身,冲裴剑点了点头。
裴剑也终于把剑擦干净了,他看着马旺的动作,还算满意:“这差不多是最后一处了吧?杀得差不多了?”
孟夫人没有立刻回答,不知在想什么。
裴剑又道:“冯管事交代出来的那批人,能找着的基本都找着了,曹万山这棵树,枝枝杈杈,差不多剪干净了。就是不知道这老东西本人……到底藏哪儿去了?”
孟夫人慢慢扫了一眼满地尸体,缓缓道:“太顺了。”
裴剑不太理解:“顺还不好?”
孟夫人摇头:“曹万山在临江经营了几十年,真要只有这些东西,他活不到今天。”
裴剑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许闻也皱起眉。
孟夫人继续道:“我就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按理说,陈掌柜一番安排下,巡夜司把他们根拔了,我们跟着后边剪些枝叶,不该有问题,是很稳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裴剑想了一会儿,点头。
“那这样。”
他把剑往身后一收:“回去再找冯管事问问,看看那老小子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再找找曹万山有没有别的底牌。”
许闻看他一眼:“他未必知道。”
“那也得问。”
裴剑道:“再不知道,我就让他好好想。”
孟夫人皱眉:“陈掌柜说了,别动他。”
裴剑有些无奈:“我又没说要杀他。”
孟夫人看着他。
裴剑叹气。
“行,我问,客客气气地问。”
说完,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
马旺闻言,转身去开门,伸手一推,没开。
他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看,门闩没插,于是又推了一次。
还是没开。
马旺回过头,表情有些凝重。
裴剑一开始还没在意:“怎么了?”
马旺无法说话让他们听见,只抬手指了指门,然后双手按上去,猛地一推!
砰!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这一次,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孟夫人眼角扬了起来:“刚才门锁了?”
许闻摇头:“没有。”
他们进来的时候,这扇门甚至是虚掩着的。
裴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没动,又看门闩,确实没插。
另一边,邢捆也伸手推了推窗,同样没开。
屋里更安静了。
许闻已经慢慢退到孟夫人身边,屠六握住刀,马旺也松开了门,裴剑重新把背后的剑拔了出来。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几个小辈,杀人杀得挺痛快啊?”
孟夫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老妇人继续道:“刚才不是还说……曹公在临江这么多年,怕是还有什么底牌么?呵呵……别找了,我们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太难看了
陈礼在铺子里忙了一夜,天快亮时,他才终于坐下来。
小绒给他添了一壶热茶,陈礼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热乎乎的,他刚准备靠着椅背歇一会儿,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
“陈掌柜,开个门,巡夜司的。”
陈礼放下茶碗,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巡夜差役。
其中一人显然认识他,见门开了,直接道:“陈掌柜,人找回来了。”
陈礼原本还有些困倦,闻言,眼神立刻清醒了几分。
“孩子找回来了?”
“对。”
差役点头:“昨夜从山里带回来的,加上梁府带出来的,有不少孩子呢,你前几日不是说有位朋友家里丢了孩子么?带人过去认一认吧。”
话音刚落,后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陈礼回头。
孙玉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把椅子都踢翻了。
昨晚她就被请来了永安白事铺,为的就是有了消息后,能第一时间告诉她。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冲上前来,问:“有没有姓罗的?”
差役看了她一眼,点头:“有一个八岁左右的,身上有些伤,姓名问出来叫罗小山。”
孙玉莲身子晃了一下,接着便猛地一把抓住陈礼的袖子。
“去!”
声音都在发颤:“陈掌柜,我们去!现在就去!”
陈礼点头:“走。”
到了巡夜司,其实已经用不着怎么认了。
昨夜带回来的孩子不少,大多被安置在后院几间屋子里,有人照看,也有人给他们上药。
孙玉莲才刚进院门,脚步便停住了。
廊下坐着一个孩子,约莫八岁,身上披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衣,袖子卷了好几层,两条小腿都缠着白布,左手手腕也包了起来,脸上有几处擦伤。
孩子瘦得厉害,他脸本就不大,此时显得眼睛格外大,正低着头,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
孙玉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住地颤抖。
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两边目光碰在一起,罗小山愣了一会儿,然后嘴巴忽然瘪了下去。
“娘!”
就这一声,孙玉莲眼泪一下便下来了,她猛地扑了过去,再也不管别的了。
“小山!小山!”
她跪在地上,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娘的小山……娘可算找到你了……娘可算找到你了……”
她抱得太用力,罗小山身子轻轻缩了一下。
“疼。”
孙玉莲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赶紧把人松开:“哪儿疼?娘碰到哪儿了?是不是这里?”
她想摸孩子的腿,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转而去摸他的胳膊,看见胳膊上也裹着布,又赶紧把手收回来,最后只能捧着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一遍一遍地看。
“他们打你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
“还有没有哪里伤着?”
罗小山摇了摇头。
他看着孙玉莲,眼圈越来越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好半天,才小声问:“娘,你以后别卖我了,好不好?”
孙玉莲身子一抖。
罗小山低下头:“我以后少吃一点,真的,我不吃肉了,糖也不要了,你别把我卖给别人了。”
孙玉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然后眼泪开始哗哗地掉,一滴滴落在孩子手背上。
罗小山抬头看她。
“山洞里不好。”
他说得很委屈:“他们把我绑在那里,里面都是水,还有虫子,鱼也咬人……它们咬我的时候,我睡着了,我都不知道,可是醒过来以后还是好疼,饭也不好吃,很多时候都是凉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娘,我想回家。”
孙玉莲终于撑不住了,她重新把儿子抱进怀里,这一次却不敢用力,只轻轻搂着,肩膀抖得厉害。
“是娘不好!”
她哭得几乎说不清话:“是娘糊涂……娘以后就是饿死,也不卖你了!小山,娘错了!娘真的错了……”
罗小山趴在她肩头,也掉眼泪。
只是孩子哭得没什么力气,哭了一会儿,反倒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孙玉莲的背:“娘,你别哭了,我现在没那么疼了。”
孙玉莲哭得更厉害了。
陈礼站在旁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位就是陈掌柜吧?”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替玉莲谢谢你了。”
陈礼转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名中年妇人,四十上下,身量略显丰润,一身绛紫织锦衣裳裁得极合身,肩、腰、袖口没有一处多余褶皱,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金玉,腕上也戴着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
她明明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却并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堆在身上的感觉,反而很妥帖,她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匹真正上好的锦缎铺展开来。
华贵,从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陈礼并不认识她。
孙玉莲却已经擦着眼泪抬起头:“陈掌柜……这位,就是我东家。”
中年妇人冲陈礼微微一笑:“我姓卢,卢锦娘,玉莲平日里在我的成衣铺做事,大家都叫我卢娘子。”
陈礼拱手:“原来是卢娘子。”
卢锦娘还了一礼,目光又落在孙玉莲母子身上。
“孩子丢了以后,是我让玉莲去找宋老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