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名字,她轻轻哼了一声:“那老东西以前欠我个人情,我原想着让他替玉莲找个孩子,总不算为难他,结果他自己倒是一动没动,转头把人推给陈掌柜了。”
陈礼笑了笑:“宋先生他……”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
卢锦娘摆摆手,打断了他:“那老头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罗小山,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不过这回,他倒没把人找错,陈掌柜比他可靠,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陈礼连忙摇头。
“卢娘子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真没做什么。”
他说得非常诚恳:“孩子是巡夜司救回来的,犯人也是巡夜司抓的,我顶多碰巧知道一点东西,替他们找了几条线索,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陈掌柜,您千万不要这样说!”
孙玉莲忽然抬起头,她两只眼睛哭得通红:“陈掌柜,要不是您,我连该去哪里找人都不知道,别人都说找不回来了,只有您肯管我们!”
陈礼怔了一下。
孙玉莲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男人死的时候,也是您替他收拾的,人都死成那样了,是您给他换了衣裳,缝得好好的,让他像个人一样走。”
“现在小山出了事,又是您肯帮我找。”
说到这里,她眼泪又落了下来:“我们家两次走投无路,都碰上陈掌柜了,您还说算不得什么……”
陈礼没说话,很少有这种情况,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卢锦娘在旁边看着他,片刻后,笑意也淡了些:“陈掌柜,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临江有本事的人见得多了,可肯把一个穷妇人的难处当回事的人,没那么多。”
陈礼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孙玉莲怀里的罗小山听了半天,似乎终于弄明白了一点。
他仰起脸,问道:“娘,这次我能回来,也是陈掌柜帮的忙吗?”
孙玉莲点头:“对,就是陈掌柜。”
罗小山看向陈礼,孩子鼻子还有些红,犹豫了一下,却很认真地说道:“谢谢陈掌柜。”
陈礼笑了笑:“没事。”
罗小山却又补了一句:“您是大大的好人。”
旁边的卢锦娘笑出了声,孙玉莲也一边掉眼泪,一边跟着笑。
陈礼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索性不说了,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对母子。
罗小山身上的白布还没拆,孙玉莲眼睛也还是肿的。
卢锦娘说,这件事他办得漂亮。
孙玉莲说,只有他肯管。
一个八岁的孩子,也在认真跟他说……谢谢陈掌柜,你是好人。
陈礼却不知为何,觉得……这些话听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高兴。
倒不是因为他们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们好像真的很感谢自己。
可陈礼自己最清楚,自己虽然也想帮他们,但更多的,是想借这件事解决掉曹万山。
而且,自己才做了多少事?
说了几句话,找了几条线索,借了几个人,再往前多走了几步。
真正上山的是巡夜司,真正救人的也是巡夜司。
可偏偏就是自己多走的这几步,在孙玉莲眼里竟然已经像救命一样!
陈礼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堵。
他以前一直觉得,死人挺可怜。
人都已经死了,不能说话,不能伸冤,衣服脏了不会自己换,脸烂了也没有办法,有些人连名字被故意抹掉,没办法爬起来告诉别人自己叫什么。
所以死人的体面,得有人给。
活人总归不一样。
活人有手有脚,能说话,能求人,总还能想点办法。
可眼前,看着孙玉莲和她儿子,陈礼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不完全对。
有些活人……
好像也会没人管。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陈礼自己都没有细想。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曹万山。
接着,又想起梁家,想起那些孩子。
以前陈礼想杀曹万山,其实原因很简单。
曹万山一开始要逼他站队,一次次笑里藏刀地威胁他,这样一个成家境修行者,带着一群人,日日悬在头顶,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刀不拿走,睡觉都睡不安稳,所以曹万山必须死,没什么好说的。
可现在,陈礼心里的感觉却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刀还是那把刀,他还是想把它弄断,只是好像……
又不止为了自己。
陈礼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曹万山这些人做事,太难看了,难看到让人心里不舒服。
而且,也实在太不体面!
他们这些人,自己日子过得不体面也就算了,偏偏还要把别人的日子弄得乱七八糟!
一个妇人到处求人,一个八岁的孩子被绑在山洞里,最后好不容易活着回来,母子两个还得因为有人肯帮忙,多走了几步路,便感激成这样!
陈礼以前只是觉得曹万山碍事。
可现在,他却忽然觉得,临江这么大,偏偏还住着这么一个人,真让人不舒服!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衣服上沾了一块脏东西,怎么看怎么碍眼!
陈礼轻轻吐出一口气。
曹万山还是得死,这一点没变。
至于到底哪里和昨日不太一样……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陈掌柜。”
孙玉莲忽然开口。
陈礼抬头,便见她拉着罗小山,走到了自己面前。
“您救了小山,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说着,她拉着儿子便要往下跪:“我们母子,谢过您的大恩……”
“哎!”
陈礼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托住:“别!孙娘子,这可不兴来!孩子身上还有伤呢,跪什么跪!真想谢我,就先把孩子养好了,白白胖胖的,以后见了我,记得叫人!”
罗小山赶紧点头,叫得非常大声:“陈掌柜!”
周围一群人侧目看来。
卢锦娘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孙玉莲也终于被逗得稍稍止住了眼泪。
陈礼这才松手。
刚准备再交代两句,余光却忽然瞥见巡夜司门外、街角另一边,有个人躲在半扇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正冲他拼命摆手。
是林狗儿。
陈礼看过去。
林狗儿立即两只手乱比画起来,一会儿指外头,一会儿指自己,一会儿又不知道比了个什么,脸上的神色又急又兴奋,看得陈礼眉头直跳。
陈礼朝他压了压手,示意等着,随后转头看向孙玉莲。
“孙娘子。”
他笑了笑:“孩子既然回来了,这几日就先别急着回去做工了,和卢娘子请个假吧。”
卢锦娘直接道:“她回去我也不让她做,铺子还不差她这几天工钱。”
孙玉莲赶紧道:“东家,我……”
“闭嘴。”
卢锦娘瞥了她一眼:“儿子都瘦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干活?把东西缝坏了,我还要赔钱!老实回家待几天,心定了,再来做事!”
孙玉莲不敢说了。
陈礼笑了笑。
这位卢娘子,倒确实是个不错的东家。
他拱手道:“卢娘子,我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卢锦娘点头。
“陈掌柜自去忙便是。”
说完,又补了一句:“今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陈礼有些无奈:“真不用。”
卢锦娘只笑了笑,不与他争。
陈礼也没办法,只好又冲孙玉莲和罗小山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巡夜司,跨过一条街,走向林狗儿。
刚到跟前,林狗儿便急急忙忙凑了上来:“掌柜的!出事了!”
陈礼看了看他脸上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你这个样子,可不像出了什么坏事。”
“嘿嘿。”
林狗儿笑了一下,很快又觉得不对,赶紧板起脸:“真出事了,黑燕堂那几个人进梁府了!而且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也没出来!”
陈礼眼神微微一动:“一个都没出来?”
“一个都没出来!”
他说完,眼睛亮得厉害:“掌柜的,你说……这群黑燕堂的人,是不是已经让曹万山的人杀光了?”
之前带着屠六等人踩盘子时,林狗儿看着和他们像亲兄弟似的,可如今看来,他可一点没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陈礼却是笑了笑:“曹万山不会杀了他们。”
林狗儿愣住:“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