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悠悠道:“事情都闹成这样了,曹万山反倒不会把他们全杀了。”
林狗儿还是没明白:“可都闹成这样了,不更应该杀人了吗?”
陈礼摇了摇头:“死人能值几个钱?活着才有用。”
林狗儿挠挠头:“留着有什么用?”
陈礼笑了一下:“留着跟我谈价。”
林狗儿眼睛慢慢睁大,但目光里满是清澈的愚蠢,偷东西之外的事,他是一点也搞不明白。
陈礼却已经换了话题:“魏三平呢?”
一说这个,林狗儿立刻咧开嘴:“扮上了,你徒弟手艺是真不错。”
陈礼点点头:“行,这孩子越来越不错了。”
他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林狗儿赶紧跟上,两人一路远离了巡夜司。
外头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卖早点的支起摊子,远处有人挑着担子吆喝,临江城又是新的一天。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笑了笑。
“曹前辈这一晚上,心情肯定不怎么好。”
他迈步朝前,语气十分体贴:“我去让他开心开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当面谈
曹万山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准确来说,从昨夜开始,他的心情就没有好过。
先是严观和邹元直被巡夜司抓了,那几个孩子也让人从里面翻了出来。
其实如果只是死几个人,不算什么。
临江每天都有人死,修行者死几个更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可偏偏死的是孩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巡夜司那边几乎是一夜没停,城门封了,人也一批批往外撒。
原本还能慢慢折腾的事情,一下便没了余地。
杜辞跟了他几十年,曹万山当然舍不得。
年轻时两个人一起做过事,一起逃过命,也一起挣过第一桶金。
可惜归可惜,舍不得归舍不得,巡夜司已经顺着那条线摸了上来,总得有人把事情背住。
而杜辞……最合适。
所以,他还是死了。
曹万山坐在椅子里,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这件事,他不愿意再想。
可杜辞死以后,事情也并没有就这么停下。
巡夜司既然已经咬上了线索,自然不可能只抓两个人便收手。
于是,原本还能藏着的人,也只能一个个放出去。
牺牲了不少手下,这当然可惜,可这些年养人,本来就是为了有事情的时候能派上用场,总不能平日里拿银子养着,真到了用命的时候,反倒舍不得。
只要曹万山自己还在,只要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还在,人总还能再找。
更何况……
他需要应付的,也不仅仅是巡夜司。
曹万山抬起眼,看向面前那扇门。
门开着,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地上很乱,桌椅倒了不少,墙上还有几道新留下来的裂痕,血更是到处都是。
两具尸体倒在靠墙的位置。
一具很矮,是那个侏儒,他仰面躺着,胸口已经彻底塌了下去,身上全是烧伤,一条手臂还保持着往前抬的姿势,几根手指蜷着。
另一具尸体要大得多。
胖子背靠着墙,整个人像是坐在那里睡着了,只是脖子往旁边歪得有些厉害,腹部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衣裳已经让血浸透,地上积了一大片暗红。
旁边,瘦高男人蹲在两具尸体之间。
他脸上平日里总挂着的笑已经没了,这会儿正低着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替侏儒整理衣裳。
侏儒个子太矮,刚才打起来的时候衣襟让人扯开了一半,瘦高男人把衣服一点点拉回来,替他把腰带系好,又伸手把侏儒歪到一边的衣角抹平。
眼泪啪嗒一下,落在手背上。
他吸了吸鼻子:“早说了……早说了,少说两句,少动点手……”
另外一边,啪地一声,鞭子狠狠落下!
墙角,裴剑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多少原来的颜色了,到处都是灰、血和划开的口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腿上也缠着两圈细细的黑绳,那柄剑则已经不在身边。
老妇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黑色长鞭,重重挥下!
啪!又是一下!
这一鞭直接抽在裴剑肩上,裴剑脑袋原本垂着,被抽得往旁边歪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头。
他脸上也有血,倒没什么害怕的意思,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差不多得了吧?”
老妇人脸色更难看了:“你还敢说话?”
他猛一抬手,鞭子又抽了下来。
裴剑被抽得身子一歪,抽了口冷气,抽完冷气,他才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剑都让你们收了,人也捆了。”
他声音有些哑:“你再打,那两个死人也活不过来。”
老妇人目光更加凶厉了:“你给我闭嘴!”
裴剑真闭嘴了。
主要是现在打不过对方,而且他还想活着。
离他不远,孟夫人和许闻都躺在地上。
孟夫人半边衣袖已经彻底让血浸透,脸色白得厉害,胸口倒还在很轻地起伏。
许闻更惨些,他原本就有伤,西仓那一战瞎了一只眼,身上也一直没真正养好,昨夜又一路折腾到现在,刚才动起手以后没撑太久人便倒了,这会儿躺在那里,一条腿弯得有些不自然。
两人都还活着,只是短时间内应该醒不过来。
至于屠六那几具尸体,也倒在一边,一动不动。
曹万山看了一会儿,心情更差了。
老妇人这四个人,他养了很多年。
准确来说也不算养,银子给足,地方给足,平日里几乎不用他们做什么,偶尔有真正麻烦、又不能让外面人知道的事情,才会动一动。
四个入室,而且本事都相当不差,放在临江这种地方,已经是一张很重的底牌!
这么多年,这四个人一直没出什么大问题,结果昨夜才真正放出来一次……就死了两个!
曹万山目光落到裴剑身上。
这个年轻人,确实厉害。
其中一个,是他杀的。
另外那个,却是让剩下那些黑燕堂的人一起搏命拼掉的。
四个入室,最后只剩两个。
当然,另一边也没讨到好,几个活人全倒了,死人也倒了一地。
曹万山看着裴剑,眼神慢慢沉下来。
黑燕堂……
这群人确实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不过,昨夜的事情,到底是谁起的头?
曹万山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
孩子的事情暴露得太突然,巡夜司查到严观的速度太快了,黑燕堂又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一直躲在后面,最后还顺着人,一路摸到了梁家剩下的地方。
这一环一环,太巧,巧得不像临时撞上的。
会是陈礼么?
曹万山想过。
但……
他不明白。
陈礼这个人做事情很有意思,也确实喜欢做生意,每一步都要谈谈价,就连替人打听几条消息都要重新算价钱。
这种人,会为了几个不认识的孩子,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曹万山轻轻摇了一下头。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几个孩子,与陈礼有什么关系?反倒因为这件事,把张知府和整个巡夜司都惊动了。
陈礼若真想对付自己,手里明明有太多更好用的东西。
黑燕堂,死人,还有镜子的消息,哪一样不比几个孩子直接?
甚至双方前几日才刚刚把生意谈妥,自己答应的东西也已经送过去了,陈礼这时候忽然翻脸,图什么?
反倒是黑燕堂……
曹万山的目光重新落在孟夫人几人身上。
这些人,有理由。
至于陈礼,曹万山觉得,他顶多是在后面帮了些忙,或者卖了些消息。
毕竟现在这些黑燕堂的人,确实与他走得很近。
曹万山想到这里,眼神又慢慢落回门后。
这几个人倒是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
只要人在手里就总能谈出点东西,陈礼与黑燕堂究竟是什么关系,曹万山到现在仍旧看不完全。
说他是黑燕堂的人,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