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东西,不是早就连起来了吗?
先看清尸体哪里坏了,再用针线把坏掉的地方重新补上,接着,在收殓、修补、让死人重新体面以后,从死人那里得来一些人情,试试能不能借这些死人帮自己做一些事。
这些东西他早已经摸清了,可偏偏……他一直摸不到入室那扇门。
甚至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以前陈礼只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手艺还不够,路走得还不够远。
可昨天看着孙玉莲抱着罗小山哭,看着这对母子向自己道谢,陈礼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并非什么技巧、或是玄奥道理,可那一瞬他心里确实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时,陈礼隐隐想起了周捕头以前说过的两个字。
门愿。
你真正想凭这条路做到什么?
当初周捕头问过他。
那时候陈礼想了很多。
挣钱,买宅子,把永安做大,不再被人按着头办事,找一个识字、温柔、出身清白的妻子,以后出门有人喊陈掌柜……
说到底,其实就一句话:他想活得体面!
可当时这句话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陈礼也从来没认真想过,这算不算门愿。
如今再看……
自己一直找不到入室的门,或许,问题还真不一定出在手艺上。
也许只有把门愿真正立起来,他才能知道,下一扇门……究竟该往哪里推。
这一次,将罗大成重新请出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陈礼有种隐隐的感觉,自己因他而叩门、因他的儿子摸见门愿线索,或许交由他本人来亲手了解曹万山,能让这条因果线闭合得多些,也能让自己将门愿……看得清楚些。
……
罗大成已经走到了曹万山面前。
曹万山还趴在地上。
听见脚步,他艰难抬头,看见那张腐烂大半的脸后,眼里先是疑惑,很快又变成了警惕。
罗大成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曹万山身体一软,竟连一个普通死人的手都挣不开。
他实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嘴还在动。
“陈……礼……”
“你……你不讲规矩……”
陈礼眉毛一挑,走了过去,在两人面前蹲下:“曹前辈,这话您可真冤枉我了,我做生意,一向很讲规矩。”
曹万山死死看着他,声音颤抖得不行:“说好了……做生意……”
“是啊。”
陈礼点头:“所以咱们一笔一笔算嘛。”
他先竖起一根手指。
“我说过,今日之后,黑燕堂这些人与您的恩怨,一笔勾销。”
陈礼认真道:“您死了以后,不就勾销了吗?”
曹万山气得直翻白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礼觉得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于是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九百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倒确实得跟曹前辈赔个不是,刚才那个财神像是假的,不过我可从来没说它是九百镜。”
曹万山眼睛一下睁大,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你……假的……”
“嗯。”
陈礼很坦然:“假的。”
曹万山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
陈礼赶紧又道:“不过真的嘛……其实刚才已经给您了。”
曹万山愣住。
陈礼抬了抬下巴:“您低头看看。”
曹万山艰难低头,这才发现,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趴在自己怀里。
陈英雄刚才一路在他身上乱钻,吞了不少东西,如今身体鼓了一点,看起来圆滚滚的,还打了个饱嗝。
曹万山一脸迷茫,完全没明白。
陈礼吩咐了一声:“英雄,给曹前辈看看。”
陈英雄不太满意,但还是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它从曹万山身上跳下,从身体里顶出一坛酒,接着爬到坛边,往里一扎,咕咚咕咚开始喝,喝了几口,又停下,转向陈礼。
陈礼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它什么意思。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压低声音:“给我点面子,动作麻利点,下次我再陪你慢慢喝。”
陈英雄明显不太满意,但今天吃了这么多奇物,它觉得自己还是赚到了,少喝一顿有来有往的酒,倒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它用力地把酒全部喝了个干净,接着,猛地打了个酒嗝!
酒气瞬间变浓,白雾一样的气息散开,紧接着,铜光一闪,一面镜子从酒雾里慢慢显了出来。
曹万山呼吸瞬间停住,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嘴唇开始发抖。
“镜……九百……”
下一刻,镜子里已经传出了声音。
“少主!”
屏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亮:“怎么样啦?黑燕堂解决了吗?那个假镜骗过去没有?我后来又想了想,您找来的那朵花做出来的镜子,虽然真的挺像,但就是吃得太多了一点,它不开镜也吃这么多,要是真碰上行家……”
她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可曹万山已经听不进别的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那张已经灰败下去的脸上,竟重新出现了血色。
“九百楼……”
他忽然用力往前挣,罗大成差点没抓稳。
“九百楼!”
曹万山声音一下大了:“是你们!真的是你们!”
他的手拼命伸向镜子,手指抖得厉害。
“镜子……镜子是老夫找回来的!黑燕堂杀了你们的人!”
“是老夫……是老夫替你们抢回来的!”
“老夫有钱!有很多钱!临江的铺子、船行、货栈……外面的生意……老夫都可以给你们!”
他越说,声音越乱越急:“你们想要什么……老夫都能给……给我长生……帮我治病……给我……”
他剧烈喘息着,眼睛已经红了。
“或者!或者再让我活二十年!不不不,十年!十年也行!再让我多活……多活一些年头,求求……求求你们……”
屏儿终于停了下来,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镜子外面还有别人。
“少主,这个一直自说自话的老头是谁呀?”
她很疑惑:“他怎么一直想摸镜子?”
曹万山突然不动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少主?
刚才……
她叫的是……
曹万山嘴巴还微微张着,眼睛一点一点从镜子移向陈礼。
他脑子的东西,一下子全乱了!
陈礼为什么会找到九百镜?
为什么知道九百镜怎么用?
为什么这面镜子会听他的话?
为什么九百楼的人……会直接从镜子里与他说话?
还有刚才,那个声音叫他……
曹万山嘴唇颤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少……主?”
陈礼看着他,笑了起来:“您看,我刚才没骗您吧?九百镜,我是真给过您的。”
曹万山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断断续续的,头脑也开始昏乱。
他找了这么多年,费了那么多事,死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这东西真的到了他怀里!
刚刚镜子就在他衣服里面,离他心口不过几寸,可他……根本没认出来。
屏儿还在镜子里问:“少主?他到底是谁啊?这个老头……”
“先这样。”
陈礼打断了她:“我还有事,有空再找你。”
“噢。”
屏儿应了一声,随后又赶紧补道:“那你解决完记得告诉我啊,我还想知道那个假镜到底……”
镜光一暗,声音没了。
陈礼松了口气,这姑娘话是真多。
罗大成还抓着曹万山,见镜光收敛,他抬起头,问道:“陈掌柜,可以杀了吗?”
陈礼看看罗大成,又看看曹万山,脑子再次想起那个问题。
你想凭这条路,做到什么?
他想活得体面,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他还是想挣很多钱,想买宅子,想扩大铺子,想以后娶个贤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