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想要谁都不能随随便便一句话,就逼着他去拼命。
这些念头,陈礼一个都没丢。
可现在,好像又多了一点东西。
罗大成当初死得很不体面,自己替他收拾好了,让他干干净净地下了葬,那时候,陈礼觉得事情便算办完了。
可后来呢?
罗大成死了,孙玉莲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活不下去。
罗小山被卖了,被人绑进山洞,被人当成练功的东西。
一个八岁的孩子,最后回来时还在求母亲,以后少吃一点。
陈礼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
现在再想,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自己想过体面的日子,这点没错。
可何小顺如果天天饿得眼睛发绿,这自己是受不了的。
如果自家铺子门口天天都有人讨饭、天天都有人饿死,那自己也是受不了的。
如果自己出门走一圈,街上全是恶霸在欺凌弱者、走到哪都要听见别人哭哭啼啼,自己心里也会非常不舒服。
这日子,哪里还能舒服得起来?
自己一个人关着门,铺子再大,银子再多,那种日子真的算好日子么?
陈礼不知道。
天下人那么多,他当然管不过来,他也没那么大的心。
可要是事情已经落到眼前了,人都站到自己面前了,自己明明看见,却还装作没看见,好像也不太对。
现在,曹万山落在了自己手上,这人把临江搞得乱七八糟,毫无道德底线,当自己能够决定对方生死时,之前那种对于门愿的感觉便更清楚了,很近很近,仿佛再往前一点,他就能真正抓住什么。
“为什么……我不明白……”
曹万山还在痛苦地质问,声音沙哑无比:“就算你是九百楼……就算……可我没杀沈玉堂……我只是想……和你们交易……我有钱……我能帮你们做事……我……”
“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礼却指着罗大山,问道:“曹前辈,不说我,你看他,他非常恨你……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杀你?”
曹万山看着罗大山,茫然地摇头。
陈礼叹了口气:“他以前是个苦力,在货栈做事,那家货栈又恰好是你们通济船行下边的,你们船行不舍得钱,连吊货的绳子都不换,绳子断了,便将他砸死了。”
“砸死之后,货栈老板连钱都不愿出多少,险些让他家孤儿寡母活不下去。”
“再后来,我们在这明争暗斗,您背地里便开始让严管事带徒弟、练手,你说你练就练吧,为什么要抓小孩子呢?还偏偏……抓到了这位罗大哥的儿子。”
听见这话,曹万山瞳孔一震。
罗大成整个人几乎已经成了骷髅,根本看不出表情,但眼里闪动的那点灵光,还是越来越冷。
“我……我赔……”
曹万山哑声道:“我可以赔……”
陈礼摇头道:“曹前辈,这根本不是赔的事。”
他站直了身子,远远眺向临江繁华城区,说道:“货栈里出事的不止一个罗大成,你们伤害的也不只一个罗小山,有太多人因为你们做的事,日子变得一塌糊涂、连命都丢了。”
“罗大哥运气好,碰上了我,他死后还有报仇的机会,他儿子也能活下来,可那些没遇到我的人呢?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呢?”
“曹前辈,您还不明白吗?”
陈礼看着曹万山,轻声说道:“你和钱对我都不重要,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说罢,他转向罗大成,轻轻点头:“可以了。”
罗大成用力一颔首,双手慢慢落到曹万山脖子上,开始掐紧。
曹万山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他太虚弱了,方才的精神冲击更是让他精疲力竭,也没能再挣开罗大成那双已经腐败的手。
“陈……陈礼……”
他的声音已经非常轻、非常沙哑。
罗大成五指一点点收紧。
曹万山脖颈青筋鼓起,脸色一点点涨得发紫,呼吸越来越困难,两只脚在地上蹭了几下,最后,彻底不动了。
罗大成却没有停下,仍旧掐着他,因为他知道,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儿子差点死了,自己的妻子也险些因为这种事活不下去!
他身上的灵性已经不多了,也表达不出来太多情绪,可他现在看着眼前的老人,非常非常愤怒!
掐死曹万山的时候,他也非常非常爽快!
罗大成一直掐着,用尽所有力气掐着,直到他那已化作白骨的手指咔嚓一声断开,他才停了下来。
曹万山早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脖子上留着十个深印子,掐入血肉。
陈礼看着这一切。
就是这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比昨天更清楚,也更近!
他仿佛看见一扇一直藏在雾里的门,终于隐约露出了一点轮廓!
陈礼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还差一点,很近,可就是差一点!
为什么?
陈礼思考着,然后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书房。
里面还在烧,火已经不大了,只剩墙角与桌脚附近还有一点暗红的火苗。
地上乱七八糟,血,碎木,断掉的奇物,裴剑留下的剑……
老妇人与中年男人的尸体,倒在一旁。
孟夫人和许闻还躺着,屠六他们也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林狗儿刚从书架下面爬出来,魏三平身上也被打得一塌糊涂。
至于裴剑……更是不知道被曹万山送去了哪里。
陈礼想了很久,好像明白了一点。
曹万山像是一块脏东西,很脏,很碍眼,现在这块脏东西终于被扔掉了,所以,自己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可是,被脏东西弄脏的地方……并没有因此自己恢复原样。
陈礼收了这么多年尸体,很清楚一件事。
人死了,光把脏东西擦干净,可不算干完了活。
接下来,还要缝缝补补、还要扶骨理衣,一直收拾到重新有个人样,这场白事才算真的办完。
陈礼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间还燃着一点火的屋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自己要收拾的东西……
好像比尸体,多了一点。
第一百三十六章 收拾临江
天已经黑了。
永安白事铺后院,灶房里生着火,何小顺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盯着里面烧得通红的木柴,半天没有动。
直到锅里传来咕嘟一声,他才像是忽然惊醒,赶紧站起来揭开锅盖,热气一下扑了满脸。
何小顺眯着眼往里看了一下。
水好像多了。
算了,多点就多点吧。
他把锅盖重新盖回去,又转身去切菜。
刀落了几下,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那里不动了。
师父……还没回来。
何小顺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关于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要去哪、外面到底有什么事,师父从来不和他说。
因为,师父一向不喜欢让他牵扯这些事情。
可何小顺又不傻。
这段时间,铺子里的死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个魏三平,后来多了一个小绒,他们又一起杀了一个会打哈欠的人,接着,林狗儿也来了。
再后来,屠六、邢捆、冯照、马旺……一个接一个。
有时候前堂卖着棺材,后院就坐着几个死人。
何小顺刚开始还怕,如今倒是习惯了。
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师父这段时间越来越忙。
他出门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回来,有时身上带血,有时一回来便钻进停尸房忙到天亮,昨天更是折腾了整整一夜。
煮花、修尸、给魏三平和林狗儿身上加铁,还把那个已经下葬不知道多久的罗大成重新请了出来……
何小顺嘴上什么都没问,可看着那些准备,他就知道师父今天出去办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生意。
弄不好……
是会死人的。
想到这里,何小顺手里刚刚扬起的菜刀,又停住了。
小绒姑娘也不见了。
从下午开始,便没看见她。
平时有小绒在铺子里,何小顺心里多少还有一点底气。
虽然他一直没弄清楚这位姑娘到底有多厉害,可至少,她总给人一种……天塌下来也能先吃两口东西再说的感觉。
今天连她都不在,何小顺心里越来越没底。
要是师父真回不来了……永安白事铺怎么办?
自己能接下来么?
棺材价钱他都记得,寿衣也会卖,香烛纸钱摆在哪,什么人家用什么规格,城东城西几家抬棺的人该怎么算钱,他也都知道。
普通尸体他现在也能简单收拾。
可后院那些……会动的死人呢?怎么办?
小绒姑娘以后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