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管事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他昨晚已经问过陈礼。
陈礼当时看他的眼神,莫名其妙透着一股子可怜。
事实上,以前在通济船行,他确实很少休息……出来做事赚钱,哪还有休息这回事?
“就是七天里面,干五天,歇两天。”
冯管事解释道:“但是各个船自己排班,不许全挤到一起歇假,回头得花点时间理理。”
众人依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问:
“歇两日……扣钱么?”
“不扣。”
“那我不来干活,也给钱?”
“这是月钱!”
冯管事不耐烦道:“不是让你来打零工的!进了船行,干满这个月,只要没无故旷工,该多少就是多少!”
人群彻底炸了。
“还有这种好事?”
“那一年不是白歇一百多天?”
“哪有一百多天,你会不会算账?”
“反正很多!”
“东家疯了吧?”
冯管事额头青筋都起来了,用力拍了拍桌子:“都给我安静!还没说完!”
众人慢慢闭上了嘴,只是一个个眼睛明显都亮了起来。
冯管事继续低头念:“逢年过节,有节礼;每年另外有五日年假,家里真有急事,也可以请假。”
下面有人立刻问:“请假扣钱么?”
“不扣。”
“那我要是一年请五十天呢?”
“滚!”
冯管事毫不客气:“给你们年假,是让你们有事的时候能办事,太累了也能歇一歇,不是让你们把船行当善堂!”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气氛反倒松了许多。
又有人问:“那要是赶上活多呢?以前一到旺季,咱们可是天不亮就来,天黑了还得搬,这也五日干完就走?”
冯管事再次低头,看到下一行字,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活多的时候,自然得多干。”
众人神色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我就说嘛。”
“哪有这么好的事。”
“前头都是哄人的。”
但紧接着,便见冯管事抬起头,大声道:“不过,多干的时辰,另外算钱!”
人群震惊了!
“还……另外给?”
“给!”
“怎么算钱?”
“平日一个时辰多少钱,多干一个时辰,就按这个数另外算……两倍!”
冯管事顿了顿,神情越发古怪:“陈掌柜管这个叫……加班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重复了一遍。
“加什么?”
“加班费。”
“什么意思?”
“多加了班,就多给一份钱!”
冯管事终于忍不住了:“就这么简单!非得问我什么意思?”
那人挠了挠头:“以前也没听过啊。”
“我以前也没听过!”冯管事没好气道。
昨晚陈礼跟他说这些规矩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也是,疯了吧?!
船行做生意,哪有这么做的?
能少给一文,为什么要多给一文?
能让人多干一天,为什么还要平白放两天假?
陈礼却拿着算盘给他算了一遍。
一个熟手船工,懂水路、懂船、懂货,干活的时候熟练、效率高,比临时找来的生手不知道省多少麻烦。
要是不给他们好福利,天天把人累得半死,这些人日日想着跑,今天偷一点货,明天磨一点洋工,后天干脆跳去别家,一个月换上三批人,最后亏的还是东家。
吃饱一点,歇够一点,该给的钱给够,真到忙的时候,多给几文钱,人反而愿意把活做好。
更重要的是,大家赚了钱、有了闲,平日里就愿意上街买东西,这样钱就流转起来了,大家都有钱赚,人人都能过上体面日子。
冯管事听完,仔细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就是以前,他从来没听人这么算过帐。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下面那群人,缓缓开了口:“这些规矩都写在契书里,东家说了,他做的是正经生意,用的是正经人,挣的是正经钱!该你们拿的钱不能少,但该你们干的活,也一点懒都不能偷!”
这时,刘有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道:“这样干……东家还能挣钱么?”
旁边一个老船工看他一眼:“人家要不会挣钱,能把这么大船行接下来?”
要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又有人挤了进来,大喊起来:“冯管事!”
这声音有些耳熟。
冯管事抬头,然后愣了一下。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正是前些日子,通济货栈被封时,小心翼翼问他上个月工钱什么时候发的那个伙计。
那日自己是怎么说的?
好像……
让他滚。
冯管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年轻人显然也记得,站在人群里有些紧张,却还是咬牙问道:“那以前……通济还欠我们的钱呢?”
四周渐渐安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梁承业死了,通济没了,换了招牌,也换了东家。
照理来说,以前的账,跟陈礼其实没有关系。
年轻人显然也知道,所以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问问……要是不算……”
“算。”
冯管事忽然说道。
年轻人一怔。
冯管事把另一册账簿拿了出来,啪地放到桌上:“以前通济船行欠下的工钱,账上能查到的,永安船行补;账上查不到,但手里有工牌、旧条,或者有人能作证的,拿过来核实,只要确认属实,也给补!”
这一下,江边人群全都张大了嘴,一个个下巴都快垂到胸口了!
年轻人呆呆地问:“真……真的?”
冯管事脸又黑了。
“我说的话你不信,契书你也不信,巡夜司盖的章你总信吧?”
他翻开账册,里面夹着一张官府核过的文书,他拿起来,对着众人展示了一圈:“陈掌柜说了,新招牌挂起来以前,旧账先理干净!欠人家的钱不还,不是体面人做的事!”
有人下意识道:“陈掌柜还管这个?”
冯管事叹了口气:“他管得多着呢。”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头疼。
这几日陈礼交代下来的规矩,光记便记了厚厚一册。
什么做工伤了船行管医?什么一年契、三年契?还有什么……无故辞人要另补一笔钱?
冯管事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开船行还能开得这么麻烦。
可不知为何,这几日重新把几个货栈收拾出来,看着以前那些伙计一个个重新回来,他心里反倒比梁承业还活着时安稳了一些。
这活……虽然麻烦,好像确实更像正经营生,甚至大家做事的时候脸上都有笑容了!
连他自己,每月也多了不少银子,还多了好多福利!
冯管事收回思绪,大喊道:“行了!规矩讲得差不多了,想报名的来排队!一个一个来!”
话音刚落,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顿时乱了。
“别挤!”
“我先来的!”
“刘有田!你踩我脚了!”
“谁踩你了!”
“冯管事,我以前跑过金沙渡!”
“我会修橹!”
“我会水!”
“都是船工谁不会水!”
刘有田被人推着往前,原本还觉得肩膀疼得厉害,此刻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面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