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盘算了起来。
若工钱真能涨两成……这个月家里煮粥时,应该就不用再往米里掺那么多糠了。
大女儿那双已经露脚趾的鞋,也能换了。
再攒两个月,兴许还能给婆娘买件新衣裳。
想到这里,他赶紧往前又挤了一步。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有人低声道:“巡夜司来了。”
刘有田的脚步一停,不少人也下意识安静下来。
这些日子,通济船行的人最怕看见的就是官差,一看见差服,便觉得又有哪里要查封。
有人甚至紧张地看向冯管事:“不会……刚开张又要封吧?”
冯管事头都没抬,张口便骂:“你这嘴吃过苍蝇啊,这么臭?!会不会说点吉利话?巡夜司办巡夜司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众人这才慢慢转回去,继续报名。
街边,十几名差役正快步路过。
为首之人腰挎长刀,正是周捕头。
“永安船行。”
一名年轻捕快走过码头时,忍不住抬头念了一遍,又往人群里看:“人还挺多。”
周捕头嗯了一声,没有停。
旁边的老赵却多看了几眼:“这是原来的通济吧?”
“地方是,东家不是了。”
“东家……是那位陈掌柜?”
“嗯。”
年轻捕快应了一声后,明显想到了什么,忍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周头,你说……最近这些事情,真跟陈掌柜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捕头脚步没停,淡淡地反问:“你觉得呢?”
年轻捕快愣了愣。
“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招人的冯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太巧了。”
“之前那阵子,城里出的几个大案子好像多少都和他有点关系,同兴染坊那次也是,做事的就是躺他铺子里的几个死人,虽然、虽然一点线索都没查到,但是……”
年轻捕快声音更低了一点:“而且现在梁承业、杜辞全死了,通济船行又忽然成了他的,连那个冯管事,都成了他的人。”
“要说一点关系没有……”
周捕头笑了一声:“我也不信。”
年轻捕快立刻看向他:“那咱们……”
“咱们什么?”
周捕头扭头:“查他?”
“也不是……”
“那你想抓了他?”
“……”
年轻捕快不说话了。
周捕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办案看证据,你觉得他有问题,可以查,查出他杀了谁、绑了谁、抢了谁,拿证据来,我跟你一起去永安铺拿人。”
年轻捕快想了想,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几人继续往前走。
码头上风很大,江水拍着岸边,一下一下,声音沉闷。
老赵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最近这半个月,确实挺邪门。”
年轻捕快赶紧点头:“就是!最近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也太巧了!有些是有人把东西送到咱们手里,还有些……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等咱们发现的时候,线索就已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了,这根本就是有人在给咱们带路嘛!”
周捕头没有说话。
他们这半个月,确实查得太顺了。
从沈玉堂之死开始,往下牵出染坊、船行、梁家,再到黑燕堂与曹万山手下之间那一层层藏着的恩怨。
外来的势力想进临江,本地势力不肯让路,几边人互相利用、互相下手,最后把整座城搅成了一锅粥。
至于那些孩子……
严观和邹元直已经认罪了。
杜辞也死了,死在了城外。
如今再把所有线索拼起来,事情已经基本清楚,大致已经能拼出一条线。
黑燕堂从外地过江,梁家与杜辞、曹万山等人,则扎在临江多年。
两边不知道为了什么东西,又或者为了那些产业,暗地里斗了许久。
沈玉堂夹在中间,被杀。
后来西仓出了事,梁承业死了,黑燕堂也死了一批人。
从这开始,双方越斗越狠,直到最后……
曹万山与剩下那些黑燕堂的人,全死在了沈宅。
人证,物证,尸体上的伤,现场留下的门径痕迹,不少都能对上。
虽还有些地方说不清楚,可大致经过,已经有了。
至于陈礼……
周捕头不知该如何去说。
仔细一想,每个案子发生时,陈礼多多少少都碰了边。
可真要说他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又什么都拿不出来。
沈玉堂死时,陈礼提前上门提醒过,还帮着找到了凶手。
西仓出事前,他给过巡夜司消息,帮助巡夜司摸到了那个修鞋匠,从而扯出了黑燕堂。
那些尸体乱跑,最后查出来是赶尸人所为。
梁家抓小孩,他也帮过忙。
曹万山和黑燕堂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陈礼甚至没在现场,至少,找不到他在现场的证据。
然后半个月过去,风波平定,他一个小小白事铺的掌柜,摇身一变,接管了城里最大的船行、成了临江大富?
想到这里,周捕头都忍不住有点想笑。
年轻捕快还在等他的回答:“周头,那陈掌柜现在把通济船行接了……会不会……”
周捕头笑着问:“会不会什么?”
年轻捕快想半天:“我也说不好。”
周捕头却望向了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由他接手,这不是挺好吗?”
码头那边,招人的队伍已经排出了老长一截,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笑,甚至有人隔着人群,正在兴奋地跟熟人比划什么。
“通济被封以后,城南、虾藻、石桥三个码头,光斗殴的案子就多了十几起。”
周捕头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年轻捕快老老实实道:“因为他们没活干。”
“嗯。”
周捕头继续往前走:“没活干就没有钱,喝两碗酒,回头一看家里没米,就容易跟人打起来。”
“有人为了讨工钱,去堵以前管事的门。”
“有人被逼得不行,到处去抢零活干,价钱越压越狠,其他人受不了,一起冲突,就又要打架。”
“更不要说那些没饭吃的人,偷鸡摸狗的事,可没人少干。”
周捕头看了一下手下们:“这些事,你们还没经历够?”
老赵叹气:“抓得我都烦了。”
周捕头笑了:“那现在呢?”
几人都没说话,个个无奈地笑了起来。
周捕头又往后看了一眼:“人有活干了,欠的工钱也有人管了,码头能重新走船,这几日打架的都少了。”
“说真的,他若是不要这船行了……”
他笑了一声:“咱都得跑去求人,求着他千万别走。”
年轻捕快觉得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但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就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又怎么了?”
“陈掌柜接个船行也就算了。”
年轻捕快指向江边,一脸费解:“他们怎么运的都是这些?”
那里正停着一艘刚刚卸完货的船,岸边堆着整整齐齐一摞木板。
那可不是普通木板,全是上好的棺木料!
另一艘船上,伙计正在往下搬一捆捆白布、黄纸、香烛,旁边还摆着十几匹雕碑用的石料。
老赵也愣了一下,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还真是:“这……全是做白事用的?!”
年轻捕快挠了挠头:“临江最近,有死这么多人吗?”
周捕头脸一黑:“不会说话就闭嘴。”
年轻捕快赶紧呸了两声:“不是,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么多棺材板、香烛纸钱,他卖得完?”
老赵轻咳道:“听说永安铺又扩开了,城外好像还在看地,要弄什么新义庄,甚至还想开块坟地。”
年轻捕快睁大眼睛:“他一个白事铺,要搞这么大阵仗?”
周捕头倒是很平静:“手里突然有钱了,总得花。”
年轻捕快想了想,很快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暴发户?”
“差不多。”
“可别人有钱了,不都是买宅子、买田、买女人么?他怎么全买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