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头脚步一顿,咧嘴一笑:“所以人家能挣钱,你还在巡街。”
年轻捕快:“……”
老赵没忍住笑出了声。
几人继续往前。
刚走到街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周捕头好!”
周捕头转头。
街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形还有些瘦,腿脚也不太利索,却已经能自己走路,旁边跟着一个妇人。
周捕头很快认出了这孩子:“罗小山?”
孩子用力点头:“是我!”
周捕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笑了笑。
“能走路了?”
“能了!”
罗小山很高兴:“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跑了!”
“那就好。”
周捕头朝他挥挥手:“好好养着,别让你娘操心。”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继续往前。
罗小山站在原地,也冲他们挥了半天手。
直到那群差役走远,孙玉莲才牵了牵他的手:“行了,人都走了。”
罗小山这才把手放下来:“娘,周捕头还记得我。”
“人家一天见多少人,能记得你,说明捕头上心了,得谢谢人家。”孙玉莲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也带着笑。
母子二人刚从同春成衣铺出来。
孙玉莲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刚刚领回去要缝的寿衣。
最近永安白事铺生意越来越大,原本铺子里自己做的寿衣已经忙不过来,便把不少针线活分给了城里几家熟悉的成衣铺。
同春便是其中一家。
卢锦娘知道孙玉莲家里缺钱,又知道她手艺不错,最近分给她的活也比以前多了些,而且可以不用整日待在铺里,能拿回家做,做完按件算钱。
因此,孙玉莲这阵子几乎天天都忙到晚上。
不过,累归累,心里却很踏实。
小山回来了,腿也保住了,每日能看着孩子在自己眼前吃饭睡觉,已经比什么都好。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能挣钱。
虽然不多,可只要省一些,母子两个总归饿不着。
两人沿着街往回走,路过一间卖糖人的摊子时,罗小山的脚步慢了一点。
孙玉莲注意到了:“想吃吗?”
罗小山立刻摇头:“不想。”
孙玉莲看他一眼:“真的不想?”
“真的!”
罗小山说得很认真:“糖吃多了坏牙!”
孙玉莲忽然鼻子有点酸。
以前这孩子可不懂什么坏不坏牙,他是知道家里没钱,想吃也不能说出来。
她摸了摸口袋。
今天刚从卢锦娘那里结了前几日的工钱,不多,可买一个糖人,还是买得起。
“老板。”
孙玉莲停了下来:“拿一个。”
罗小山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娘!我不吃也行的!”
“娘想吃,但娘牙不好,不敢多吃。”
孙玉莲说道:“买来了,娘只吃一口,剩下的……你替娘吃。”
罗小山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好!”
老板挑了个小兔子的递给他,孙玉莲轻轻咬了一口便递给了儿子,罗小山接过来,舔了一小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孙玉莲看着他,只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米缸里还有米,未来有盼头,孩子想吃糖的时候,偶尔还可以买一个。
这种感觉……已经很好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正好又从永安船行外面经过,码头上依旧热热闹闹,报名的人还没有散。
孙玉莲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人:“那不是王嫂她男人么?”
罗小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站在桌前按手印。
“娘认识他?”
“他们家以前住咱们后面那条巷子。”
孙玉莲道:“通济出事以后,他一直没找到活,王嫂前两日还说,家里欠了粮铺不少钱。”
罗小山问:“那他们现在有活干,就能还钱了?”
“慢慢还呗。”
孙玉莲笑笑:“有活干,总归能还。”
罗小山舔着糖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娘,我以后也想干白事。”
孙玉莲愣住,她低头看向儿子:“你说什么?”
“我想学做白事。”
罗小山重复了一遍。
孙玉莲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好端端的,怎么想做这个?”
白事毕竟不是人人都愿意沾的营生,城里人提起来,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晦气,何况罗小山才八岁。
罗小山却觉得很正常。
“做白事挺好的啊。”
“哪里好?”
“陈掌柜就很好。”
孩子说得理所当然:“爹死的时候……”
孙玉莲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罗小山没注意,他低头舔了一下已经快化掉的糖。
“我那时候都不懂,就觉得爹好吓人,身上好多伤,脸也不好看,奶奶一直哭,后来陈掌柜把爹收拾好了,爹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抬起头:“娘你后来都敢摸爹的脸了。”
孙玉莲没有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咯吱咯吱地响。
她仿佛又想起了那一日。
草席上的男人安安静静,身上的伤已经收拾好,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像是真的只是累了,睡着了。
那是她记忆里,他最后的样子。
至少……不难看。
罗小山还在说:“而且做白事还能挣钱。”
孙玉莲回过神,低头看他。
罗小山一脸认真:“陈掌柜就挣了好多,连船行都买下来了!”
孙玉莲突然笑了笑,前面那些话带来的酸意,散了不少。
她忍不住在儿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罗小山嘿嘿笑了。
孙玉莲牵着孩子,又慢慢走出一段,最后才说道:
“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腿好了。”
孙玉莲道:“再过些日子,要是永安铺招学徒……娘去替你问问。”
罗小山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罗小山脸上的笑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抓着糖,走路都比刚才快了许多。
孙玉莲看着他的背影,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孩子,自己其实有些害怕。
怕那样的地方太累,怕白事做起来被人翻白眼,怕孩子以后会遇见太多死人、心里不舒服。
可她也知道,人活着,总要有一点想做的事。
她更知道,孩子真正想做的不是学做白事,而是想成为陈掌柜那样的人。
这样……也挺不错。
……
一个时辰后,城南。
赵掌柜站在长街边,抬头看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他以前上街买东西时,也曾路过永安白事铺。
以前这里什么样,他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