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门脸,里面摆几口棺材,墙边堆些香烛纸钱,天气不好时,门前挂着的白幡被雨一淋,连“永安”两个字都显得有些蔫。
可眼下……
赵掌柜抬起头。
原本左右两间铺子已经全部打通,门脸一下宽了三倍,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
牌匾上自然还是写着,永安白事铺。
不过,新的门脸两边,挂上了一幅对联。
上联:百年荣辱到头休问,只替亡人全此一礼;
下联:半世贫富入门不论,须教来客好作长归。
如今的永安白事铺,完全不一样了。
寿材、寿衣、入殓、迁坟、纸扎、香烛,一应俱全,若是愿意,还能替人寻地、择日、运尸、下葬,听说过段日子他们在城外还会有一片坟地,连坟地都能卖。
此时,门口摆着几口不同规格的棺材,旁边挂着一排排寿衣。
几个伙计正在搬东西。
他们动作麻利,力气也大,抬起沉重木箱时连腰都不怎么弯。
只是奇怪的是……
这些伙计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客人问价,他们便递牌子。
客人问路,他们便抬手指一指。
有人问得多了,他们便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可一旦需要干活,动作却比谁都快。
门口有个高大男人,一个人扛着口厚重棺材往里面走,看这力气就不太像是普通人。
另一侧,还有个瘦削的伙计坐在门边扎纸人,他手指很灵活,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能扎出一个漂亮的纸人。
赵掌柜看了几眼,那个瘦伙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两人对视,伙计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赵掌柜也很客气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地下做生意这么多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懂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看的……看见了也可以当没看见。
赵掌柜收回目光,来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
何小顺脑袋枕在胳膊上,睡得很香,旁边算盘只拨了一半,账本上还有一道墨迹,从纸中间一直划到了桌面,显然写着写着便睡着了。
赵掌柜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何小掌柜?”
何小顺猛地抬头,眼神还有些发直。
过了片刻,他才认出面前的人。
“是赵掌柜?”
何小顺赶紧坐直,又擦了擦嘴角,确认没流口水以后,才松了口气:“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师父。”
赵掌柜看了一眼四周:“陈掌柜不在?”
“在。”
何小顺回答。
赵掌柜点点头:“那正好。”
“半个月前,陈掌柜交给我一桩大买卖,花了不少钱、请了不少人做事,这几日该办的事也都办了,剩下几个小地方已经不碍事,我总得亲自来跟他说一声。”
何小顺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他知道师父最近确实在忙很多生意,赵掌柜要说的,大概也是这些。
“哦。”
何小顺点点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漏刻:“那现在不行。”
赵掌柜正准备往后院走,闻言停下脚步。
“什么不行?”
“现在不能见师父。”
“为什么?”
何小顺说道:“师父交代了,今日傍晚之前,不管谁来,都不能进去打扰他。”
赵掌柜眉头微微一挑:“我也不行?”
何小顺摇头:“师父说的,是谁都不行。”
赵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又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动静。
这大白天,铺子里不少人,正是好做生意的时候,他不出来接客,躲在里面静悄悄的……是要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睡觉(五千字)
陈礼在干嘛?
陈礼在睡觉,而且睡得很香。
卧室房门紧闭,窗也只留了一条缝,外面永安白事铺正忙得热火朝天,何小顺有好几件事都想请他定夺,最后都没敢敲门。
因为陈礼特意交代过,傍晚以前,谁都不准打扰他。
至于为什么这么郑重……
因为今天,是陈礼这半个月来最困的一天。
也是他自认为,离入室最近的一天。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今日一早,永安船行开张,陈礼天不亮便醒了,这是大事,他肯定要去看看。
不过,他没有去船行里面。
冯管事已经在那里,账房、伙计、几个专门请来帮忙理船务的人也都在,自己往那里一站,除了被人围着喊东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陈礼只是悄悄去了码头。
永安船行斜对面有间卖早饭的小店。
陈礼挑了最里面的位置,从这里抬头,正好能隔着大半条街看见船行门口。
他点了一碗粥,两张刚烙好的饼,慢慢吃。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冯管事的声音隔着街都能听见,与船工们的吵闹声也是传出了两条街,陈礼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笑着。
挺好,看来冯管事已经适应得不错。
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男人。
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肩膀很宽,一看便是常年在码头干活的人,两个人腰上都挂着刚发下来的木牌:永安船行。
其中一个刚进门便喊:“老板,两碗肉汤面!”
另一个吓了一跳。
“你疯了?”
“吃碗面也叫疯了?”
“吃清汤不行?非得要肉汤?”
“今天还真就得吃肉汤。”
男人拍了拍怀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咱们钱拿回来了!”
同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那男人还没等面上来,又朝灶台喊:“再切半斤肉!”
同伴这回真急了:“老刘,你他娘的有钱烧得慌?”
“烧!”
姓刘的船工一拍桌子:“老子这几个月天天在码头边啃干饼,今天就烧这一回!”
店里不少人都被逗笑了。
锅里汤水翻滚,一股肉香很快散开。
陈礼坐得不远,原本没怎么注意他们,直到听见“钱拿回来了”,才抬头看了一眼。
这两人显然都是原来通济的旧工,刚去了永安船行应聘,眼下分明是聘上了,姓刘的还在摸腰间那块新木牌,摸两下便忍不住咧嘴傻笑:“老冯今天倒像个人了。”
对面的人嗤了一声:“你当着他面敢这么说?”
“那不能。”
“你刚才还一口一个冯管事。”
“废话,人家现在还是管事。”
两个人笑了一阵,肉汤面端上来,姓刘的男人先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真香!”
同伴也低头吃,吃了几口,他才道:“我刚才按手印的时候,还真有点不敢按。”
“怕什么?”
“以前通济那契书,你忘了?”
对面的人动作顿了顿:“忘不了,不说你,我也怕,就怕里面有坑。”
“这回倒是真写清楚了。”
同伴用筷子搅了搅面:“老冯还特意让账房给我念了两遍。”
那人也笑起来:“反正现在安心了,之前欠的钱也拿到手了,我现在有点相信,这永安船行不会骗我们了。”
“那你说,他们承诺那些什么……什么年假、加班费,真能有?”
“都按手印了,应该有的吧?”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也聊起了未来的好日子,越说越开心。
陈礼听了一会儿,也低头继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