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太阳渐渐升起来,码头上的人更多了,有人从早点铺门前匆匆跑过去,喊着让同伴赶紧去排队,再晚说不定今天便登记不上。
店里的两个船工听见,还回头看了一眼。
姓刘的笑道:“昨天还都愁得要死,今天一个个跑得比狗都快。”
“有活谁不跑?”
“也是。”
他夹起一片肉,忽然道:“一会儿,去老钱家帮帮忙吧。”
对面的人吃面的动作慢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去是肯定要去的……他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人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苦涩起来:“肯定是要处理后事啊……唉,可怜呐,这么小的孩子。”
陈礼原本已经准备结账,听到这里,手却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船工才低声道:“真是造孽,才六岁的孩子,原本也没多大的事,偏偏通济压了两个月工钱,老钱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余钱,前面还能赊药,后来药铺也不肯赊了……”
“那怎么办?药铺也要做生意的啊?”
同伴叹了口气。
店里很吵,旁边有人吸溜面条,灶台前老板正在剁肉,街外冯管事的骂声隔一会儿便能传进来一句。
这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实不大,陈礼却听得很清楚。
姓刘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还没埋呢?”
“没呢……”
“都九天了,还不埋?”
“拿什么埋?”
同伴看了他一眼:“棺材不要钱?寿衣不要钱?他们又不舍得把孩子随便刨个坑埋了,他家婆娘把孩子擦干净了,拿布裹着,先放在后屋。”
姓刘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半晌,他才问:“那今天呢?他怎么喊我们去帮忙了?”
“今天总算行了。”
对面的船工脸色稍微松了些:“欠他的那些工钱已经全补下来了,老钱一早就去了船行,我还以为他也要回来做工,结果钱一拿到手,人便走了,他说得先把孩子送走。”
姓刘的点了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找谁办?”
“永安啊。”
“……”
姓刘的一愣。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新船行,永安船行。
姓刘的乐了:“还真是,新东家不就是开白事铺那个陈掌柜么?陈掌柜把以前通济欠的钱补给老钱,老钱拿了钱,再回头去找陈掌柜埋孩子。”
同伴却没笑,只是低头喝了口汤,过了片刻,才道:“找他挺好,我以前听人说过永安白事铺,那陈掌柜做白事做得细致,穷人送过去也能给收拾利落。”
姓刘的嗯了一声:“孩子活着的时候没赶上好日子,走的时候……总得干干净净的。”
陈礼没有动,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店里依旧闹哄哄的,没有人注意他。
对面两个船工很快又聊起了别的,只是后面的那些话,陈礼没怎么听。
他还在想,刚才他们口中那个病逝的孩子。
这事和陈礼原本没什么关系,孩子甚至都还没有送到他的铺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陈礼听完以后,心里那点从半月前开始便若有若无的感觉,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街对面,人还在往永安船行门口挤,一片混乱,大家都很开心,冯管事被一群人围着问问题、累得满头大汗,还有不少人拿到了银子,兴奋地大喊。
乱糟糟的,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陈礼笑了一下。
此刻,他心里那扇一直若隐若现的门,在这一刻忽然清楚了许多。
然后……
陈礼打了个哈欠。
他愣住。
这困意来得毫无征兆,眼皮忽然变得有些沉!
陈礼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小绒以前说过,入室的时候,会困!
陈礼低头感受了一下。
刚刚才真正摸清楚一点门愿,现在立刻就困,这还能是巧合?
他觉得不是!自己怕是要入室了!
来不及了!
陈礼直接摸出钱放在桌上,起身便走。
店老板倒喊了一句:“客官,你粥还有半碗!”
不能浪费粮食。
陈礼抓起半碗粥,一口干了,加快脚步出了门。
……
回到永安白事铺以后,他只交代了何小顺一件,傍晚以前,谁都别找他!
交待完事情,他回到房里,关好门,连衣服都没换,鞋一脱,往床上一躺,心里还挺期待。
上次小绒说,入室会困。
会困,自然就需要睡觉。
至于睡多久,她没说。
陈礼觉得怎么也不会太短。
现在才是早上,这一觉如果睡狠了,睡到晚上很正常,若是醒来还困,就吃点东西接着睡。
说不定等明日一睁眼,自己就是入室修士了!
这么一想,陈礼心情更好,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觉他确实睡得很香,可睡着睡着……有人开始拍他的肩膀。
陈礼皱了皱眉,没有睁眼。
那人又拍了一下。
他终于有些恼了:“我不是说了,今日谁都别打扰我睡……”
陈礼睁开眼,声音停住。
床边坐着一个姑娘,还是那一身浅色衣裙,手里那柄团扇慢悠悠晃着,正笑眯眯地看他。
半个月不见,小绒还是老样子。
“陈掌柜。”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呀。”
陈礼盯着她看了几息,慢慢坐了起来,眉头皱紧:“小绒姑娘,你为什么叫醒我?”
小绒眨眨眼:“因为你在睡觉呀。”
“我知道,但我不该醒的,我应该狠狠睡一觉。”
陈礼认真道:“我在入室!”
小绒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一下,她仔细看了看陈礼:“你入室了?”
“正在入。”
陈礼说完,自己又感受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被人叫醒了。
他有些不满:“我今日困得特别厉害,小绒姑娘,你自己说过,入室的时候会困,你打扰了我入室!”
小绒听完以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陈掌柜,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陈礼挠挠头。
昨晚……
今日船行要开张,昨晚事情确实不少。
冯管事来了两趟,账本又送来几册,临睡前还有人说一艘旧船出了问题,陈礼自己跑过去看了一眼,等回到铺子时,已经很晚。
今天天还没大亮,他又爬了起来。
更不用前过去半个月,为了料理之前的烂摊子,他也是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没睡饱,所以……自己是因为太累了,早上才犯困?
陈礼慢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这一觉应该睡了好几个时辰。
他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脑子很清醒,肩颈也不酸了,睡前那股困劲……
彻底没了。
陈礼坐在床上,揉了揉脑袋:“原来是这样。”
小绒没忍住笑了。
陈礼倒也没有太失望。
门愿那种逐渐清楚的感觉不会骗人,只是看来,自己距离真正入室,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伸了个懒腰,这才重新看向小绒:“小绒姑娘,你这半个月去哪了?一直不露面,我还以为你生意不准备做了。”
“哪能呀。”
小绒摇着团扇:“我只是去试了点东西。”
“什么?”
“我去试了试……”
小绒望着他:“陈掌柜唤醒死人的距离,最远能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