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绒继续道:“她的身份也暂时借我用了用,所以九百楼镜堂的事情……”
她把手里的假眼珠往上轻轻一抛,又接住。
“眼下是我在处理。”
沈玉堂没有马上说话,方才的慌乱已经慢慢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替九百楼做了多年生意的人,震惊归震惊,但遇到大事,还是冷静得非常快。
沈玉堂扶着坑边,从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泥,头发也乱得厉害,他先低头拍了拍衣襟,然后才重新看向小绒。
“姑娘既然知道我这只眼睛,想来确实知道九百楼不少事情,不过……”
沈玉堂说道:“空口无凭,九百楼的事,沈某不敢只凭几句话相信别人,你既说是镜主大人让你来的,你也知道我这只眼睛,那就让我看看……我能相信的东西。”
小绒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好呀。”
她握住假眼,五指慢慢合拢,随后闭上眼睛。
乱葬岗忽然起了风。
刚才风本就不小,这一刻却猛地大了起来,荒草哗哗作响,几张不知道从哪座坟前吹来的旧纸钱卷上半空。
陈礼下意识眯了眯眼。
再看小绒,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掌心却隐约透出一点很淡的光,从指缝间偶尔闪一下,像有什么画面正在里面飞快掠过。
陈礼盯着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瞧见一次火光,又像有一面镜子一闪而过,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风也慢慢停下。
小绒睁开眼,摊开手,那颗假眼珠依旧好好躺在掌心。
“好了。”
她随手往前一扔,沈玉堂赶紧接住。
小绒笑道:“沈老板,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您慢慢看。”
沈玉堂看了看眼珠,又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拱了拱手,没再说什么,捏起眼珠对着自己空着的右眼按了进去,轻轻一推,眼珠便严丝合缝地嵌回了眼眶。
陈礼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知道是假的,这么塞进去……还是有点难受。
下一刻,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沈玉堂的右眼突然转动起来,很快,越来越快,瞳仁几乎已经看不清,像有无数东西正从那颗眼睛里飞快掠过。
他本人也彻底僵住,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也消失了,双眼直直看着前方。
陈礼等了一会儿,对方一点反应没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这是怎……”
声音一出来,陈礼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嗓门哑得厉害,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小绒转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陈掌柜的声音还挺好听。”
“……”
陈礼清了清嗓子,还是哑,干脆不管了,直接问:“他这是怎么了?”
“看东西呀。”
小绒说得很轻松。
陈礼又看了一眼沈玉堂那颗疯转的右眼:“看什么?”
小绒却没有回答,她把问题重新抛了回来:“陈掌柜觉得呢?”
陈礼转头看向沈玉堂,慢慢琢磨起来。
沈玉堂假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他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躲黑燕堂,真要单纯逃命,有九百楼在后面,办法应该多得是,何必要把一场死亡……弄得动静这么大?
那么多人亲眼看见,最后还动静很大的下葬,整个临江都知道沈玉堂死了。
这不像躲,反而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还有那面镜子。
陈礼以前一直想不明白,沈玉堂是替九百楼做事的人,镜子也是沈玉堂留下的,结果自己第一次把镜子打开,里面的屏儿不问他是谁,开口就喊少主。
后来屏儿更是直接说了,镜主早就交代过,以后谁能通过这面镜子找到她……谁就是少主。
陈礼以前只觉得这里面不对劲,现在再把沈玉堂的假死放进去……味道一下变了。
“沈老板这一死。”
陈礼声音沙哑地开口:“明显是为了骗人。”
小绒没有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礼继续道:“有人一直在找九百楼的镜子,黑燕堂就是因此来的临江,而且黑燕堂背后还有人。”
屏儿以前已经说过,黑燕堂后面还有个问路台,只是屏儿知道的东西也不完整,陈礼当时也没把九百楼这一边的事情彻底想透,现在却隐约能接上了。
他慢慢说道:“所以沈老板干脆死了,他一死,镜子就成了无主的东西,那些本来藏着的人也会忍不住往前伸手。”
小绒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陈礼继续往下想:“然后……九百楼这边又提前留下规矩,谁最后拿到了镜子,真正把它打开,又通过镜子联络到楼里……谁就是少主?”
说到这,陈礼自己停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好像九百楼早就知道,会有一个倒霉蛋把这东西捡走。
而那个倒霉蛋……就是自己?
小绒点点头:“继续呀。”
陈礼摸了摸下巴。
既然少主是预先留给后来人的身份,那这个身份显然不是拿来叫着好听的。
沈玉堂刚醒的时候,第一时间问的也是少主和镜主。
说明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假死以后,本就应该有一个“少主”来叫醒他。
也就是说……
“少主得接手后面的事。”
陈礼看着小绒:“沈老板这一死是饵,镜子也是饵,谁想找镜子,谁就会自己冒出来,然后再让所谓少主、镜主之类人,把这些人一路往后查。”
说着说着,他思路也越来越顺。
“黑燕堂只是最先冒头的,真正要找的……”
他眯了眯眼:“是黑燕堂后面的人?”
小绒忽然拍了几下手,很是高兴的模样。
“陈掌柜真厉害。”
她笑眯眯道:“一猜就中!”
陈礼呵呵一笑,一点都没因为被夸而高兴,反而盯着她看了起来:“既然我这么厉害,小绒姑娘是不是也该回答我一个问题了?”
小绒反问:“什么呀?”
陈礼问:“你到底是谁?”
小绒眨了眨眼睛:“我?”
“不然呢?”
陈礼道:“镜主的身份你都能借,你肯定不是平常人。”
他说到这里,嗓子实在哑得难受,忍不住咳了一声:“你总不能还跟我说,自己就是乱葬岗里随便埋着的一具死人吧?”
小绒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呀……”
她拖长了声音。
陈礼等着。
小绒却忽然抬起团扇,朝沈玉堂那边点了点:“先不急,等沈老板看完,我再告诉你。”
陈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玉堂还站在那里,右眼依然转得飞快,不知道那颗小小的眼珠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陈礼也不催了。
反正人已经挖出来,他睡了七天刚醒,吃也吃饱了,精神好得很,有的是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沈玉堂那颗飞速旋转的右眼终于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哎哟……”
沈玉堂忽然哼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猛地被拽回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坟头,闭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甩甩脑袋。
陈礼看着他:“沈老板?”
沈玉堂没有回答。
他重新睁开眼,先看了看陈礼,又转向小绒。
这一次,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有怀疑,还有防备,现在却只剩下郑重。
沈玉堂站直身体,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泥土的衣襟,实在整理不干净,他也不管了,随后面对小绒双手郑重拱起,腰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一礼,他行得非常认真。
“沈玉堂,见过代镜主。”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还要挖?!
“沈玉堂,见过代镜主。”
沈玉堂躬下身去,几乎露出了自己后脑勺。
小绒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过了片刻,沈玉堂才重新直起腰,他右眼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转动,只是他看小绒的目光,明显和之前不同了。
“代镜主,镜主大人的事情,还有这次的计划……”
沈玉堂稍微停顿了一下:“您知道多少?”
小绒笑道:“都知道。”
沈玉堂目光微凝,轻轻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