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镜主连那些东西都已经给这个女人看过,又把身份借给了她,那许多事情便没有必要再说第二遍。
沈玉堂拱手道:“不知代镜主还有什么吩咐?”
“临江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小绒语气很轻松:“你留下的九百镜我们已经拿到,想抢镜子的人也摸到了一些线索,接下来你还是留在临江,该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
“至于剩下那些事情……”
她转头,看了陈礼一眼:“听陈掌柜的就好啦。”
陈礼原本还站在旁边看热闹,忽然发现话头落到了自己身上。
沈玉堂也跟着转了过来,看向陈礼。
之前两人在沈宅第一次见面时,一个还是临江有名的大商人,一个只是拿着讣帖登门的白事铺掌柜。
如今再见,地方换成了乱葬岗,沈玉堂还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陈礼却已经成了九百镜另一头那些人口中的少主。
沈玉堂显然也觉得世事有些奇妙,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新拱了拱手:“少主。”
陈礼被这一声叫得有些不太自在。
屏儿隔着镜子天天喊,他还能当听个热闹。
现在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了一轮不止的沈玉堂,就站在面前一本正经地喊少主……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陈礼轻咳一声,嗓子依旧沙哑:“那个什么……沈老板,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说一声。”
沈玉堂看着他:“少主请讲。”
“你家……”
陈礼琢磨了一下措辞:“现在状况可能不太好,你死了以后,家里出了不少事,你儿子沈明昌那边……”
他还没说完,沈玉堂却摆了摆手:“无妨。”
陈礼一愣:“无妨?”
“我这一回假死,本来就是为了把该钓的人钓出来。”
沈玉堂整理着袖子上的泥,神色倒很平静:“外面的鬼要钓,家里的鬼自然也该看看,人活着的时候,有些东西藏得深,我死上一回,有些东西自然都会显露出来。”
陈礼听完,眨了眨眼:“可你这么大的家业……”
沈玉堂笑了:“家业没了可以再挣,沈某能把生意做起来一次,就能再做第二次。”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沈玉堂活着的时候,沈家那些东西在临江本来就算一份不小的产业,如今被折腾得七零八落,换个人回来,看见几十年的心血变成这样,怎么也该心疼几天。
他却像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抬头看向远处临江城的方向:“更何况……还有九百楼。沈某真正做生意的本事也没丢,这点家底,重来一次而已。”
陈礼顿时有些佩服:“那孩子呢?家业能重来,儿子可没那么好重来。”
沈玉堂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再说了,要真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那便再娶几个妾,再生几个。”
陈礼一怔,随后竖起大拇指:“沈老板格局大!”
沈玉堂哈哈笑了起来:“少主说笑了。”
陈礼也笑。
笑完之后,他忽然想起正事。
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少主,小绒现在又把沈玉堂交给自己,可到底要沈玉堂做什么……他现在还真不知道。
陈礼转过头:“小绒姑娘,你让我以后管沈老板,那我到底要交代他什么?”
小绒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现在不用急呀,等陈掌柜真正开始做咱们那笔大生意,很多事自然就知道啦。”
又是那笔大生意。
陈礼现在对这三个字已经听得耳朵起茧。
以前他还想追问,到了现在反倒没那么急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至于再让他等几个月。
“行吧。”
陈礼重新看向沈玉堂:“既然这样,那先说临江的事,你这次回来总不好继续装死人,我明日去一趟巡夜司,把你假死的事情跟周捕头他们说清楚,至于后面……”
他想了想,说道:“通济船行现在归我了,也改成了永安船行,你以前在临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这些门道比我熟,以后你继续做你的,咱们一起把临江这边重新经营起来。”
这话沈玉堂听得很认真。
只是等他说完,沈玉堂却笑着摇了摇头:“生意的事不成问题,不过假死的事少主不必替我费心,张知府与沈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死了一回,如今回来,总得亲自登门给他一个交代。”
陈礼觉得也有道理。
这种事自己跑去说,还得解释半天自己为什么知道沈玉堂是假死,让沈玉堂自己登门,明显更省事。
“那更好。”他点点头,同意了。
聊到这,沈玉堂却迟疑了一下:“只是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
“镜子。”
沈玉堂看向陈礼:“我原本那面九百镜如今既然已经归了少主,自然没有再讨回去的道理,不过沈某以后还得替楼里做事,没有镜子,终究不方便。”
他说着,又郑重拱手:“还请少主再赐一面。”
陈礼愣了一下。
九百镜。
这种放在外面,足够让曹万山惦记几十年、黑燕堂一群高手过江拼命的东西,沈玉堂现在张嘴就问自己再要一面。
偏偏……
他还真有。
陈礼立即想到了大姨:“这倒不难,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面到府上。”
“多谢少主。”
沈玉堂再次行礼。
小绒见他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便开口道:“沈老板。”
沈玉堂立刻看过去:“代镜主。”
“事情都交代完了,你可以回去啦。”
小绒说着,笑意稍微淡了些:“不过还有一句话要说……以后不要再让旁人的手,伸进临江。”
沈玉堂不敢有半点敷衍,郑重拱手:“沈某明白。”
随后他又朝陈礼行了一礼:“少主,那沈某先告辞。”
“好。”
陈礼点头。
沈玉堂也没再啰嗦,转身便走,作为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他身上还沾着不少土,衣裳也皱得不成样子,可腰背挺起来以后,倒又有了些当初临江沈老板的模样。
陈礼站在原地,看着他沿着乱葬岗的小路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坟头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陈礼慢慢转过身,看向小绒。
小绒也正看着他,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
陈礼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揉了揉喉咙:“我的声音……”
“噢!”
小绒连忙冲陈礼轻轻招手,那种一直卡在嗓子里的干涩感,顿时消失。
陈礼清了清嗓子,感觉一下正常了,他这才满意。
“现在没有别人了。”
他笑了笑:“可以说了吧?”
小绒眨眨眼:“说什么?”
“少装傻。”
陈礼一点不给她绕过去的机会:“你到底是谁?”
小绒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陈礼看见了。
他原以为她又会像以前一样,说什么“以后再告诉你呀”,或者随便扯个别的话头糊弄过去,可这一次没有。
小绒安静了一会儿,脸上竟然浮出一点很少见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记得了。”
陈礼愣住:“什么?”
“我是谁、我叫什么、我是什么身份……”
小绒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呀。”
陈礼有些发怔。
相处这么久,小绒什么时候是真不愿意说,什么时候是在故意逗他,他多少已经能分辨出来。她不愿意说的时候,往往笑得很开心,你问得越认真,她越喜欢绕来绕去。
现在……不像。
陈礼脸上的神情慢慢认真下来:“真不记得了?因为死过一次?”
小绒摇头:“也不全是。”
她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找一个好解释的说法,最后才慢慢说:
“借本事其实还好,借完了再还回去,麻烦不算太大。可身份就不一样啦,身份这东西不只是有个名字,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事情,本来就和这个身份连在一起。”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借进来的东西太多,就有点乱,而且……九百楼镜主这个身份,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杂了。”
“我借了以后,又死了一回,后来再被陈掌柜唤醒……”
小绒无奈一笑:“镜主的事情反而记得不少,可我自己以前是谁,做过什么,有些东西就变得很模糊了。”
陈礼皱起眉。
这事听起来很怪。
借了别人的身份,最后却把自己弄丢了一部分。
陈礼思忖片刻,轻声道:“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跟九百楼关系很深,知道怎么自己借了镜主的身份、还要帮九百楼做事,可关于你自己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
“差不多。”
小绒点头。
陈礼有些无语:“那你不着急?”
小绒笑了起来,这次终于又有了点平日里的样子。
“急有什么用呀,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