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味比昨日轻了一些,清秽香还残留着淡淡香气,不腐香泥也暂时压住了几具尸体的腐坏。
哑巴和那个跑腿的年轻人,都安静躺在木板床上。
何小顺先将窗户推开,又按照陈礼的吩咐点燃清秽香。
“先收哪一个?”
“最外面那具。”
陈礼指了指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脸上伤得不重,衣服也完整,你若连这一具都收不好,以后别再说自己手艺还行。”
何小顺卷起袖子:“师父放心!”
半个时辰后,他便发现这句话说早了。
尸体口鼻中的污物没有清理干净,棉花塞得太浅,稍微搬动便会脱落,衣领一边高、一边低,梳好的头发也总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陈礼站在旁边,一次次让他重新处理。
“棉花再深些。”
“衣服拉平。”
“他的头是歪的,你只顾着梳头有什么用?”
何小顺额头渐渐冒汗:“师父,死人怎么比活人还难伺候?”
“活人不满意的话,自己会说。”
陈礼道:“死人说不出来,所以才要你自己看着办。”
“看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重做。”
何小顺叹了口气,只能重新解开尸体衣领。
陈礼看了一阵,确定他不会损坏尸体,便走到哑巴旁边。
他先向门外看了一眼,老吴正在井边洗一只木桶,离这里不算近。
陈礼用身体挡住木板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哑巴的手背:“醒醒。”
哑巴睁开眼睛,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礼压低声音问道:“昨日你们死前去过的地方,有几个人?”
哑巴看着他,随后伸出一只手,先张开五指,又收回两根。
“三个?”
哑巴摇头。
“七个?”
仍然摇头。
陈礼皱眉:“你比的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哑巴张开嘴:“啊……”
陈礼立即抬手:“算了。”
死人情传来的意思十分模糊。
像是三,又像是分开,也可能是七个人被分成了三批。
陈礼换了一个问法:“你见过杀你的人吗?”
哑巴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是临江人?”
又点头。
“认识?”
哑巴先摇头,随后抬起双手,比画了一个陈礼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像是推开一扇门,又像是在水中划船。
何小顺在旁边问道:“师父,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们不是有死人情吗?”
“有人情,不等于我会哑语。”
哑巴又急切地比画几下,陈礼只能从那份联系中感觉到一些极其简单的东西。
水,木头,很多人,还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戒备。
这些和昨日得到的线索没有多少区别。
陈礼没有继续逼问。
他现在已经知道,强行索取只会迅速消耗死者的灵性,哑巴是他目前唯一能打的帮手,不能浪费在几个暂时问不清的问题上。
他让哑巴重新闭眼,又走到跑腿的年轻人身边。
这具尸体能够说话,却说不出多少完整内容,陈礼将他唤醒后,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你在临江住过哪里?”
年轻人茫然了一会儿。
“客栈。”
“哪一家?”
“灰墙。”
“掌柜叫什么?”
“不知道。”
“谁给你送的信?”
“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年轻人翻来覆去,依旧只有这几个答案。
他只记得有人给钱,让他往药铺、货栈和客栈送东西,至于送了什么,交给了谁,他几乎全都想不起来。
陈礼又问:“你们死前去过一艘旧船?”
年轻人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恐惧:“铁链,黑,疼。”
随后便再也说不清楚。
陈礼让他重新躺好。
虽然没有得到新的答案,却能进一步确定,七人中的确有数人在死前去过同一个地方,那里有旧船、黑砂和铁链,至于具体在临江下游哪一处,还得让巡夜司慢慢查。
目前看来,也没有继续询问的必要了。
“师父。”
何小顺又在旁边叫他:“脸收拾好了,你看看。”
陈礼走过去看了一眼。
“嘴歪了。”
“原本就是歪的。”
“你昨日见他时是这样?”
何小顺认真回想。
“好像不是。”
“那便是你弄歪的。”
“怎么弄回来?”
“自己想。”
何小顺苦着脸重新拿起工具。
接下来大半日,他都在同一具尸体上忙碌,陈礼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接手,只在旁边指出问题。
好在何小顺虽然笨了些,手却不算太拙,返工几次以后,尸体的面容终于平整下来,衣服穿得不算漂亮,至少左右对称,口鼻也处理得干净。
陈礼点了点头:“勉强能看。”
何小顺松了口气:“那算学会了?”
“这一具伤得轻,换一具伤重些的,你还是不会。”
“师父,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陈礼笑笑,说道:“把工具洗了,今日再练一具。”
何小顺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他脸顿时有些垮:“还练啊?”
“刚有点样子,停下来明日又忘了。”
师徒二人又开始整理第二具尸体。
老吴在这期间来过两次,第一次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第二次进来时,外面天色已经泛黄。
“陈掌柜。”
老吴皱着眉说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还有一点。”
陈礼正教何小顺固定尸体松动的下颌:“做完便走。”
“明日再做不成?”
“现在停下,明日又得重新开始,更折腾。”
老吴向屋里的几张木板床看了看,沉默片刻,说道:“天黑以后,这条路不好走,你们两个带着东西,更容易招野狗。”
陈礼笑道:“放心,收尸的东西只有死人喜欢,野狗看不上。”
老吴没有笑,他站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们尽快,我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早。”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何小顺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师父,老吴今日怎么一直催我们?”
陈礼随口道:“怕我们赖在这里吃晚饭。”
何小顺觉得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