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也觉得老吴今日有些奇怪。
不过老吴本就是个在义庄守了许多年的怪老头,昨日嫌他们把尸体放太久,今日又嫌他们走得太晚,也不算特别反常。
何况手上的活确实快要结束了。
陈礼没有停下,只让何小顺加快动作。
日头逐渐沉入林后,停尸屋的小窗不再透光。
陈礼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火光只能照亮木板床附近的一小片地方。
屋外越来越安静,先前还能听见老吴在院中走动,后来连那点脚步声也消失了。
何小顺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问道:“师父,今晚不会真有野狗吧?”
“野狗不会开门。”
“什么?”
陈礼抬起头。
方才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木响,是开门的声音。
声音来自义庄后方,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许久没有上油的门,又刻意用手扶着,不让门轴发出太大声音。
陈礼放下手中的针:“别说话。”
何小顺立即闭嘴。
两人站在昏暗的停尸屋里,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真的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而且不止一个人,来人没有从前院经过,而是沿着后墙缓慢靠近停尸屋。
陈礼看了一眼几具尸体,哑巴与跑腿都盖着粗布,安静躺着。
他伸手熄灭油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何小顺有些慌乱。
“师……”
陈礼捂住他的嘴,将人拉到靠墙的木柜旁边。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随后,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三双鞋,带黑砂的全部换掉。”
另一个声音问:“衣服怎么办?”
“沾过桐油和铁锈的也带走。”
陈礼眼神一沉。
这些人知道巡夜司发现了什么,他们是来清理线索的。
一只手从外面按在门板上,停尸屋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黑影侧身挤了进来。
那人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进门后甚至没有查看尸体的脸,便径直走向最外面的木板床,蹲下身去脱尸体脚上的鞋。
第二道黑影也跟了进来,他守在门边,腰间隐约露出一截短刀柄。
陈礼没有动。
现在冲出去,没有任何好处。
他想先看看这两个人准备处理哪些尸体,又是否会提到下游的旧船。
何小顺缩在他身旁,呼吸越来越重。
陈礼轻轻按住徒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乱动。
门边的黑影低声催促:“快些。”
蹲在尸体旁的人冷笑一声:“怕什么?老吴收了东西,不会出来的,这大半夜了,义庄里除了死人,没别的了。”
说着,他脱下一只鞋,便伸手去翻尸体衣摆,同时狞笑道:“要有人敢来,咱就给这义庄再多添一两具尸体。”
就在这时,周围架子上一只老鼠滴溜溜钻了过去,碰到了一个摆在架上的铜盆,何小顺注意到了,想冲过去扶,却已经来不及。
铜盆先是轻轻一晃,随后滚倒在地。
当啷……
清脆的响声,瞬间传遍整间停尸屋。
蹲在尸体旁的黑影猛地抬头,门边那人也在同一时间握住刀柄。
黑暗之中,双方谁也没有开口。
陈礼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那人,在缓缓拔刀。
第二十七章 帮手
刀刃擦过鞘口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了一下。
停尸屋里随即安静下来。
倒在地上的铜盆还在缓慢晃动,盆沿偶尔擦过砖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礼靠在木柜旁边,一只手按着何小顺的肩膀,没有立即开口。
进来的两个人也没有动。
他们显然知道陈礼师徒白日里一直待在义庄,老吴又说过,会催两人在天黑以前离开,所以他们才会选在这个时候从后门潜进来。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陈礼竟然还没走。
门边的黑影侧了侧身,彻底挡住了出口。
另一人则缓缓从尸床旁站起,将刚脱下来的鞋放回布包,他没有继续清理尸体,而是从腰后取下一截麻绳,绕在掌中。
“陈掌柜?”
门边的人试探着问了一声。
陈礼从木柜后走出来:“二位找我?”
他声音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两个半夜持刀闯入义庄的人,而是进错了铺子的客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借着门外极淡的天光,仔细看了看陈礼身后。
除了何小顺,再没有第三个人。
“站到墙边去。”
持刀者说道:“别出声,也别乱动。”
陈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
刀身不长,在这种狭窄的屋子里正好施展,另一个人拿着麻绳,显然准备先将师徒二人绑起来,等换完尸体的衣鞋,再决定如何处置。
至于到时候是否真会放人,谁也不知道。
何小顺呼吸有些急。
陈礼按了按他的肩膀:“贴着墙蹲下。”
何小顺立刻照做,缩到了木柜与墙角之间。
那个位置离门很远,也不在两名潜入者直接靠近的方向,真动起手来,至少不会第一时间被刀碰到。
陈礼则向旁边退了半步。
他的身后已经没有多少地方。
木柜、墙壁和几张停尸用的木板床,将这一小片空间堵得严严实实,门口又被持刀者封住,硬闯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拿绳子的人开始向他靠近。
此人脚步很稳,显然懂些拳脚,并不担心陈礼突然反抗,他一边靠近,一边微微压低身体,将右手藏在身侧,随时准备在陈礼出手时拧住他的胳膊。
一步,又一步。
屋内的光线太暗,陈礼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身影逐渐靠近,连麻绳拖过衣摆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名潜入者始终守在门边,短刀斜指地面,刀尖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没有催促同伴,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盯着陈礼和何小顺,一旦师徒二人有任何异动,那把刀便会立刻抬起来。
陈礼没有继续后退。
“这样很好,陈掌柜,老实一些。”
拿绳子的男人见他已经无路可走,轻笑一声,他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他先伸出左手,准备抓住陈礼肩膀,右手中的麻绳也随之抬起。
就在他从尸床旁边经过时,盖尸布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他似乎以为自己的衣角碰到了粗布,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于是,他看见一只灰白的手,从盖尸布下伸了出来。
男人神情骤变,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然准确扣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
他本能地向后抽手,却忽然一怔。
这只手上,布满了尸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便顺势向内一拧!
与此同时,盖尸布下的人影在这一刻猛然坐起,另一只手已经越过男人的肩膀,准确按住他的肘弯。
男人惊骇之下仓促转身,可他的肩膀早已被推离了发力的位置,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哑巴裹着盖尸布翻下木床,借着男人挣扎的方向向前一带,先让他的腰胯撞上床沿,又用膝盖顶住腿弯,将人硬生生压得跪了下去。
男人直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左手立刻摸向腰间短刃,可盖尸布已经从后方罩住他的头脸,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门边那人也愣了一瞬。
他亲眼看着尸床上的粗布突然鼓起,一个蒙着头脸的人影从死人中间翻身下来,将同伴牢牢锁在身前。
“还有帮手?!”
他咬牙低吼一声,提着刀便大步冲了上来。
“拦住他。”陈礼沉声道。
话音刚落,跑腿尸体便裹着盖尸布从床上翻了下来。
它的动作远不如哑巴利落,落地时肩膀先撞在砖面上,随后才手脚并用地扑向持刀者,一把抱住了他的右腿。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第二张尸床上也藏着“人”,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立刻挥刀向下斩去。
刀锋先割开盖尸布,又在下面那条手臂上拉出一道翻卷的伤口,可抱住他的东西既没有惨叫,也没有因为疼痛松手,反而顺着他抽腿的动作,将身体更紧地缠了上来。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