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青铜钥匙,打开身后的药柜,药柜向旁边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窄门。
何小顺眼睛都看直了。
陈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张嘴,第一次见世面可以惊讶,但不能显得像没见过世面。”
三人穿过窄门,进入当铺后堂。
后堂没有窗户,只点着几盏青灯,两侧摆满木柜,柜门上分别写着去迹、易容、藏物、解毒、假死等字样。
何小顺正想多看,赵掌柜已经坐到桌后。
“还是老规矩,折银,一百两;换物,开外柜。”
“换物。”陈礼道。
赵掌柜似乎不意外,他收起闭目钱,随手打开几个柜子。
第一个柜子里是三根乌黑长钉。
“藏声钉,钉入房梁,可令一间屋子里的声音无法传出,能用三次。”
第二个柜子里是一只白瓷瓶。
“换颜膏,抹在脸上,可以稍稍改变五官,一盒能用十次,水洗便掉。”
第三个柜子里是一卷透明细线。
“无痕线,缝伤口、缝尸体,都不会留下针脚,你以前换过,这卷比上次的更好。”
最后一个柜子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盒。
赵掌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香料。
“不腐香母,养在香炉之中,每月可刮下三钱香粉,尸体沾上一钱,七日不腐,也不会散出异味,保存得当,可用十年。”
陈礼的目光立即亮了起来:“就它了!”
何小顺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
“师父,一百两银子,就换这么一小块香?”
“一百两银子算什么?”
陈礼拿起黑陶盒:“这香母能每个月生出三钱香粉,一具尸体用一钱,一个月便能接三单,天热时,有钱人家想停灵七日,等远方亲友回来奔丧,不找咱们还能找谁?”
“每单收二十两,一个月就是六十两!”
何小顺掰着手指算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那咱们真的要发财了!”
陈礼将黑陶盒收入怀中,纠正道:
“说得含蓄些,咱是体面人,不叫发财,叫生意渐有起色。”
赵掌柜轻轻笑了一声:“陈掌柜确实会做生意,这东西原本是用来藏尸的,到了陈掌柜手里,倒成了正经营生。”
“东西没有正邪,只看怎么用。”
陈礼理了理衣袖:“何况死人也有家人,让人家安安稳稳多停几日,见完该见的人,再体面下葬,这钱挣得干净。”
“多谢赵掌柜,银货两讫,告辞。”
他拱了拱手,刚要转身,赵掌柜却从桌下取出一封红色的帖子。
“陈掌柜,稍慢,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将信封放在桌上:“同时,托我向您问句话。”
陈礼挑了挑眉:“什么话?”
赵掌柜用两根手指,将那封红色讣帖推到陈礼面前。
“那位客人说,听闻陈掌柜做事干净,最擅长让死人闭嘴,也擅长替活人找一个该承担罪名的人。”
何小顺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陈礼。
陈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这话不体面。”
“是。”
赵掌柜说道:“不过对方出价很体面,三枚闭目钱。”
何小顺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一枚便值一百两,三枚就是三百两!
陈礼却反问道:“三枚钱,要我做什么?”
“替一个人料理后事。”
“我们本来就是白事铺,料理后事,明码标价,不需要这种钱。”
赵掌柜点头,微笑道:“所以这不是寻常后事。”
陈礼看了一眼桌上的讣帖,问道:
“杀人?”
“不知道。”
“藏尸?”
“不知道。”
“嫁祸?”
赵掌柜还是摇头:“客人只让我把帖子交给你,别的我不问。”
陈礼这才伸手,将红色信封拿起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质地极好的白纸。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姓名、生辰、住址,以及下葬地点。
姓名是沈玉堂。
住址在城北鸣玉坊。
下葬之处,则是城外栖霞山沈家祖坟。
陈礼看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沈玉堂是城中有名的富商,经营药材和布匹生意,陈礼以前虽然没见过此人,却听人说过他的名号。
这样的人若死了,丧事至少能办上半个月。
可帖子上的死亡时辰,却让陈礼的目光停了下来。
大周承平十七年,五月初九,午时三刻。
陈礼抬头看向赵掌柜:“今天初几?”
“初八。”
“沈玉堂现在死了吗?”
“今早还有人看见他去沈家商号查账。”
赵掌柜缓缓说道:“他活得很好。”
何小顺也看清了帖子上的内容,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师父,这不是讣帖,这是催命帖!”
陈礼点点头,将纸重新塞回信封:“不接。”
赵掌柜似乎早有预料,微笑道:
“客人说,你不需要杀他,人一死,你只要替他把后事料理干净,再将该交出去的人交出去便可,至于其他的,你见到尸体后,自然会知道。”
陈礼也笑了:“赵掌柜刚刚不是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我刚刚说什么了?”赵掌柜一脸茫然。
陈礼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讣帖,心里盘算起来。
三枚闭目钱,如果换成银子,足足三百两,若拿来换取奇物,足以让永安白事铺的生意再上一个台阶。
可问题在于,这桩买卖太过古怪。
对方知道沈玉堂明日会死,还认为陈礼会处理尸体……是自己在外面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名声吗?
想了想,陈礼将讣帖收进袖中。
赵掌柜看着他:“陈掌柜刚才不是说不接吗?”
“我没说要接。”
陈礼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坦然:“我只是去看看,有人把讣帖都送到我手里了,我若连是谁要死、为什么死都不弄明白,传出去显得我胆小。”
“咱是体面人,可以不做这桩生意,不能让人觉得咱不敢做。”
第三章 活人的棺材
城北鸣玉坊,是临江城有名的富贵地方。
街道宽阔,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两侧宅院高墙深门,连墙角拴着的狗,看着都比城南的胖上两圈。
何小顺跟在陈礼身后,一路东张西望。
走到一座朱门大宅前,他仰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又看了看左右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忍不住感叹:“师父,这就是沈宅?”
“嗯。”
“真大。”
“也就还行。”
陈礼站在街对面,将整座宅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沈宅占地极广,院墙足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外摆着几辆送礼的马车,下人进进出出,将一箱箱寿酒、寿桃和绸缎往宅子里搬。
门前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两名伙计踩着梯子,正将一幅金边寿字挂到正门上方。
何小顺羡慕地问:“师父,咱们以后也能住这样的宅子吗?”
“能。”
陈礼答得毫不犹豫:“不过不能像他们这样装扮。”
“为什么?”
“太俗。”
陈礼指了指大门上方:“颜色大红大紫,毫无审美,字也挂歪了,左边低了半寸,家里这么多下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再大的宅子也显不出体面。”
何小顺盯着那大门看了半天,没看出哪个字挂低了。
陈礼已经迈步走向沈宅。
门口的家丁见两人过来,先看了看陈礼身上的青衫,又看了看何小顺,伸手将两人拦住。
“且慢,两位是谁家家丁,来送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