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脚踹向布下的头颅。
跑腿尸体被踢得向后仰去,双臂却依然死死扣着他的小腿,男人又踹了一脚,鞋底重重落在尸体肩膀上,那具身体撞上床脚,又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样重新抱了回来。
另一边,被哑巴压住的男人,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刃。
陈礼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
他一步上前,手中的小锤准确砸在男人左手手背上。
随着一声闷响,男人五指顿时失去力气,刚刚抽出一半的短刃落在地面,陈礼随即抬脚将它踢进木床下面。
男人忍痛想要翻身,哑巴却顺着他的肩肘再次发力,将那条右臂反压到背后,男人的身体几乎被折在床沿旁边,只要再挣扎得重一些,肩膀便可能当场脱位。
“别动。”
陈礼提醒了一句。
男人没有听。
陈礼手中的小锤再次抬起,对准了他太阳穴。
这一次,男人终于安静下来。
门边的持刀者见同伴已经被彻底压住,眼神变了几次。
他本想上前救人,可抱住右腿的东西怎么也甩不开,另一边那个蒙着盖尸布的人影又明显不是寻常练家子。
他没有继续犹豫,抬起左脚,连续几次踹向跑腿尸体的胸口与肩膀,最后一脚落下时,跑腿尸体的伤臂撞上床角,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原本紧扣的双手终于松开了一线。
男人抓住机会猛地抽腿,转身便向门外冲去。
何小顺一直蹲在墙边。
看见那人要逃,他立刻起身扑向门板,想要抢先将门关上。
门只合拢了一半,持刀者便已经冲到近前,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何小顺被撞得后退两步,男人则从尚未合拢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义庄后院。
陈礼看了一眼倒在床脚旁的跑腿尸体,没有命令它继续追。
普通尸体行动不快,肩膀与手臂又已经受损,外面一片漆黑,对方还拿着刀,追出去不仅很难留下人,还可能让更多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院中很快传来攀墙的声音,随后,脚步越来越远。
停尸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何小顺。”
陈礼没有回头:“关门。”
何小顺忍着后背的疼,快步过去关紧门,又重新插上门闩。
陈礼从收尸箱中取出无痕线,先将男人的双手牢牢反绑,再绕过手肘与肩膀缠了几圈。
整个过程中,哑巴始终从后方控制着男人,盖尸布也一直蒙在对方头上,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男人试图开口:“陈掌柜,你们……”
陈礼收紧了线:“我没让你开口,你就别说话。”
男人还想挣扎,哑巴的手臂便压住了他的下颌与颈侧,既不立刻伤人,又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男人起初还在用力扭动,片刻后动作逐渐变慢,最终彻底失去力气,软倒在地。
陈礼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松开吧。”他说道。
哑巴慢慢放手。
陈礼又用一块粗布将男人的头脸裹紧,确认他即使中途醒来也什么都看不见,这才让何小顺重新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芒一点点驱散黑暗。
停尸屋内一片狼藉。
哑巴仍站在昏迷之人身后,盖尸布从头顶垂到肩膀,只露出一双粗糙的手,他的动作比方才稍慢,眼中的灵光也淡了一些,却没有出现秦九山灵性将散时的迹象。
陈礼能够感觉到,那份死人情仍然十分清晰。
刚才的行动出于哑巴自己的意愿,消耗确实不算严重。
“回去躺好。”
哑巴转身走回木板床,重新躺下,将双手交叠在腹前。
何小顺连忙替他铺平盖尸布。
跑腿尸体也从床脚旁边慢慢爬了起来。
它肩膀上被踹得微微变形,右臂又挨了一刀,动作明显比先前僵硬,陈礼扶着它躺回原位,掀开裂开的粗布看了看。
伤口很深,没有鲜血,死人不会觉得疼,但尸身受损以后却一样会影响行动。
“还能抬手吗?”
跑腿尸体试着动了动右臂,只抬起一半。
陈礼点头:“今天谢谢你了,等会儿替你补好。”
跑腿尸体闭上眼睛。
陈礼重新盖好粗布,这才捡起潜入者留下的布包。
里面装着三双旧鞋,鞋底沾的是临江城外随处可见的黄泥,没有半点黑砂。
另有几件粗布外衣,袖口与衣摆都很干净,没有桐油、铁锈和木屑。
对方今晚来得十分明确,只为替换巡夜司已经发现的那些痕迹。
他们不敢毁尸,但却要灭迹……
看他们的动作,似乎不知道黑蜡丸、不知道黑燕印记,他们和这些尸体不是一伙的。
他们,恐怕是杀人者那一边的。
“师父。”
何小顺看着昏倒在地的男人:“咱们现在去找巡夜司?”
陈礼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向前院望去。
义庄门房里没有灯,院中也没有半点动静。
方才铜盆落地、刀刃相撞、何小顺撞门,还有潜入者翻墙逃走,声音都不算小,老吴若还在义庄,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陈礼想起白日里老吴一遍遍催促他们早点离开,便明白了过来。
“老吴跑了?”何小顺也反应过来。
“也可能只是躲起来了。”
陈礼收回目光:“有什么区别?”
他不确定老吴在这里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但也不重要了,相信巡夜司会有能力抓住一个老头,之后的事,不用自己操心。
陈礼让何小顺将两把短刃、麻绳和布包收好,自己则把被撞歪的木床推回原位,又替跑腿尸体暂时遮住肩上的伤口。
两具能够起身的尸体重新躺好,盖尸布也被仔细铺平。
从门口向里看去,七具尸体仍然安安静静,仿佛方才从未动过,只有地上多了一个手脚被缚、头脸被蒙住的活人。
何小顺低声问道:“他醒了以后,会不会知道刚才抓他的是死人?”
“他什么都没看见。”陈礼说道。
“逃走的那个呢?”
“也只看见两团盖着布的人影。”
“那他们会怎么想?”
陈礼想了想,说道:“他们会觉得我在死人中间藏了两个帮手,但……多半会觉得这两个帮手不太正常,有点吓人。”
被制服的这位,应该看到了哑巴满是尸斑的手,另一位砍了几刀也不见成效,他们多半已经猜出这里有修行者,只是猜不出具体情形。
何小顺又问:“那现在先找老吴,还是先去巡夜司?”
陈礼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对方仍旧昏迷着,呼吸却已经逐渐平稳,应该用不了多久便会醒来。
“都不急。”
陈礼将小锤擦净,重新放回收尸箱,抬头道:“等他醒了,先问问他,背后到底是谁。”
第二十八章 通济船行
男人醒得比陈礼预想中更快,他先动了动肩膀,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无痕线缠得结结实实,立即停止了挣扎。
蒙在头脸上的粗布还没有取下,他什么都看不见。
方才从尸床旁扑出来的两个怪人,似乎已经不见了。
可男人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清楚记得,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有多冷,也记得对方压住肩肘时,自己的整条胳膊几乎瞬间失去了力气。
那绝不是普通打手能有的手段,更何况,另一个被短刀砍中之后,连一声都没有出。
“醒了?”
陈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男人没有回答,沉默着。
“你可以不说话。”
陈礼坐在一张空木凳上,手中的小锤轻轻敲着掌心:“不过天快亮了,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
男人似乎又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
“陈掌柜想问什么?”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
陈礼点了点头:“那我便换一个问题,谁给你的钱?”
男人又不说话了。
陈礼也没有催促,只转头看向几张盖着粗布的尸床。
何小顺站在一旁,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过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师父,要不要再请刚才那位出来?”